第二天一早,劉光福依舊早早起來,精神頭比昨天還足。
他換上那身半新的工裝,仔細檢查了書包里的筆記本和鋼筆,又把昨天李工給的那些工藝卡片和圖紙用舊報紙細心包好,放進一個干凈的布兜里。
“今天還這么早?”劉光天打著哈欠從里屋出來,手里端著尿盆準備去倒。
“嗯!李工昨天讓我寫說明,我早點去,再看看有沒有其他問題,順便把辦公室打掃一下。”
劉光福說得理所當然。
這年頭新進單位的年輕人,眼里有活、手腳勤快是第一要緊的。
劉光天笑了:“行,有點樣子了。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知道了哥!”
劉光福出了門,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潤。
他腳步輕快,心里琢磨著昨天看到的那些工藝卡片,那些復雜的工序安排、精確到微米的公差要求,像一幅幅待解的謎題,吸引著他。
來到技術科,辦公室門已經開了。
李工居然比他還早,正站在窗前,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茶,望著窗外廠區的晨霧。
“李工早!”劉光福趕緊打招呼。
李工轉過身,點點頭,沒多說什么,指了指暖水瓶:“水是開的。”算是默許他使用。
劉光福會意,先拿起墻角的笤帚和拖把,把辦公室從里到外仔細打掃了一遍,連窗臺都擦了。
然后才去打了熱水,給自已和李工的杯子都續上。
做完這些,他才坐下,拿出昨天那份說明和相關的圖紙資料,重新審閱起來。
辦公室里陸續來了人。陳副科長進來看到窗明幾凈,笑道:
“喲,光福同志,這么勤快!”
小趙和小孫也到了,互相點頭致意,各自開始一天的工作。
劉光福把寫好的說明工工整整地放在李工桌上。
李工坐下后,拿起來掃了幾眼,從抽屜里拿出一支紅鉛筆,在上面勾畫了幾處,然后遞給劉光福:
“表述可以更簡潔準確。這個地方,引用的教科書版本和頁碼要注明。拿回去修改,上午改好給我。”
“好的,李工!”劉光福接過來,仔細看李工的紅批,心里暗記:
專業表述要嚴謹,引用必須有據可查。
他回到座位,翻開筆記本,重新組織語言。
整個上午,技術科的氣氛安靜而專注。
除了翻動紙張、偶爾低聲討論技術問題的聲音,就是打算盤的噼啪聲。
劉光福修改完說明,又按照李工的要求,開始整理一堆過去幾年積攢的、有些散亂的老式零件草圖,并按圖號順序歸檔。
這工作繁瑣,卻讓他對廠里生產過的產品類型有了更直觀的了解。
中午時,他遇到個具體問題。
一份關于傳動箱體的鑄造工藝卡上,標注的“退火溫度650±20℃”,但他記得在一本參考書上看過類似材質的推薦溫度是620-640℃。他猶豫著該不該問。
小趙端著飯盒經過,見他對著那張卡片皺眉,湊過來看了眼:
“咋了光福?有疑問?”
“趙哥,您看這個退火溫度,”劉光福指給他看,“我記得書上……”
“哦,這個啊。”小趙咽下嘴里的飯,
“咱們廠鑄造車間那臺老式退火爐,實際控溫有點偏高,工藝上特意調高了一點范圍,保證效果。
這是實際經驗對理論的修正。你記下來,這類‘廠標’和‘國標’或書上推薦值有出入的地方,往往都有實際原因。多問問車間的老師傅就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謝謝趙哥!”
劉光福恍然大悟,趕緊在筆記本上記下:
理論聯系實際,注意廠內特殊工藝調整。
他這才明白,李工讓他先看這些舊資料,不僅是熟悉,更是讓他學會發現和思考這些細節差異。
下午,他把修改好的說明再次交給李工。
李工看了看,點點頭,放進了一個寫著“待審閱工藝問題”的文件夾里。
“下午你把那邊第三柜子里,所有關于齒輪傳動的工藝卡片和近兩年的對應生產記錄調出來,對照看一下,總結一下常見的問題類型和解決辦法,做個簡單的分類匯總。下周一前給我。”
“好的,李工。”
劉光福應下。這個任務比上午的更進了一步,需要分析歸納,正是他喜歡且擅長的。
他立刻行動起來,從文件柜里搬出一摞摞資料,在自已的辦公桌上鋪開,很快沉浸其中。
他發現有些批次的生產記錄上,用紅筆標注了“齒面有刮傷”或“噪聲偏大”,旁邊還有車間老師傅手寫的調整建議,比如“刀具重磨”、“安裝精度復查”等。
這些實際案例比枯燥的理論生動多了,他一邊分類記錄,一邊思考著背后的技術原理。
……
四合院這邊,白天顯得比平時安靜些。
劉光天上班去了,王秀蘭在屋里帶孩子,一大媽忙完早飯和簡單的家務,也過來陪著。
雨水今天沒過來。
她正在自已屋里,對著鏡子整理衣服。
明天就是她要去區百貨商店報到的日子。
她把自已最好的一套衣服——一件淺藍色、小翻領的列寧裝,和一條深藍色的確良褲子——拿出來,仔細熨燙平整。又把上學時用的算盤找出來,用軟布擦拭干凈,噼里啪啦打了幾遍“小九九”,確認珠子靈活,聲音清脆。
心里既期待又緊張。
會計工作,要跟數字打交道,一分一毫都不能錯,責任不小。
她對自已的算術能力有信心,但想到要去面對全新的環境、陌生的同事和嚴格的股長,還是忍不住有點心跳加速。
正看著算盤發呆,門外傳來傻柱的大嗓門:
“雨水!在屋不?哥進來啦!” 說著門簾一挑,傻柱端著個碗進來了,里面是幾個還溫乎的芝麻燒餅。
“剛路過早點鋪買的,給你明天早上吃,吃飽了好上班!”
“哥……”雨水心里一暖,接過碗。
傻柱打量了一下妹妹,看她攤在炕上的衣服和算盤,咧咧嘴:
“都收拾好啦?別緊張!我妹這腦子,這手,到哪兒都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百貨商店多好地方啊,干干凈凈的。
記著,去了大大方方的,該叫師傅叫師傅,該叫同志叫同志。
有人欺負你,回來告訴哥!”
“知道啦哥,沒人欺負我。”雨水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但緊張感確實消散不少。
“那行,我上班去了。晚上給你帶點好的回來,算是給你‘壯行’!”傻柱風風火火地走了。
雨水拿起一個燒餅咬了一口,又香又脆。
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已說:何雨水,你能行!
中午吃過飯,雨水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中院劉光天家。
王秀蘭正抱著欣欣在屋里慢慢踱步,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嫂子。”雨水輕聲叫了一句。
“雨水來啦?快進來。”王秀蘭見她穿著整齊,手里還拿著算盤,就笑了,
“這是明天要用的行頭,都準備妥啦?”
“嗯。”雨水點點頭,在炕沿邊坐下,把算盤小心地放在一邊,“嫂子,我心里有點沒底。我們股長聽說挺厲害的,我怕……萬一算錯賬,或者反應慢了,挨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