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他在學校都學過,但真正看到廠里實際使用的、蓋著紅色“生產用圖”印章的圖紙,感覺還是不一樣。
圖紙更復雜,標注更密集,一些習慣畫法也和教科書上略有不同。
一個上午,劉光福就沉浸在這些圖紙和工藝卡片里。他看得仔細,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下看不懂的符號、縮寫,或者他覺得工藝安排上可能有點疑問的地方。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偶爾的咳嗽聲、以及李工打算盤時清脆的響聲。
這種安靜而需要專注的氛圍,讓劉光福很快適應下來,甚至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
這比在嘈雜的車間里埋頭銼鐵塊,似乎更契合他這幾年學到的東西和自身的期待。
中午在廠干部食堂吃飯,環境比工人食堂好一些,飯菜種類也多一點。
劉光福打了份土豆燒肉和白菜豆腐,找了個位置坐下。
同桌的恰好是技術科的小趙和小孫。
“新來的?劉光福是吧?中專哪個學校的?”小趙是個圓臉,比較健談。
“市機械工業學校的。”劉光福回答。
“哦,那不錯。咱們李工就是要求嚴,話不多,但跟著他能學到真東西。”小孫接口道,
“剛開始就是看資料,熟悉情況,別著急。
等過段時間,可能會讓你幫著整理圖紙,或者算一些簡單的工藝數據。”
三個人邊吃邊聊,小趙和小孫給他講了些廠里和技術科的情況,哪個車間主任脾氣大,哪臺老機床愛出毛病,后勤科領東西要找誰比較順利等等。
劉光福認真聽著,這些都是書本上沒有的“實戰經驗”。
下午回到辦公室,劉光福繼續上午的工作。
看到一份關于齒輪加工工藝的卡片時,他發現上面標注的某個熱處理參數,和他記憶中教科書上推薦的有一個微小的差異。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筆記本和那張工藝卡,走到李工桌前。
“李工,打擾一下。我看到這張工藝卡上,齒輪滲碳后的回火溫度是180℃,我記得教科書上通常推薦是160-170℃,這個……是有什么特別的考慮嗎?”他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李工從圖紙上移開目光,看了看他指的地方,又抬眼看了看劉光福,嚴肅的臉上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神色,不是不悅,更像是一種審視。
“嗯,注意到了?”李工放下手里的繪圖筆,說道,
“教科書是普遍情況。咱們廠用的這種鋼材,含錳量稍高,180℃回火能更好消除應力,同時保持表面硬度。
這是經過幾年生產實踐驗證的。你能注意到這個不同,不錯。
把這個問題和你查到的依據,寫個簡單的說明,下班前放我桌上。”
“好的,李工!”劉光福心里一喜,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李工那句“不錯”和給他的小任務。
這讓他覺得自己的學習沒有白費,而且開始接觸到實際工作的邊了。
接下來的時間,他更投入了。
不僅看,還嘗試著理解每道工序為什么要這樣安排,公差為什么這樣給。
下班前,他工工整整地寫好了關于那個熱處理參數的說明,附上了自己從教科書上抄錄的推薦范圍,然后輕輕放在了李工桌角。
李工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下班鈴聲響起,技術科的人們開始收拾東西。
劉光福也把自己看過的資料整理好,筆記本收進書包。
走出辦公樓,夕陽正好。看著廠區里從各個車間涌出的、滿身油漬和疲憊的工人隊伍,劉光福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觸。
他走的是一條不同的路,一條更需要腦力、看起來更“干凈”的路。
這讓他有些慶幸,也有些無形的壓力——他必須做得更好,才能對得起這機會和家里的期望。
拖著略感疲憊但精神卻很飽滿的步伐回到四合院,天已經擦黑。
剛進中院,熟悉的飯菜香飄來。
“光福回來啦!”一大媽正在門口張望,看見他,臉上笑開了花,
“快洗洗手,準備吃飯!就等你了!怎么樣,第一天在技術科,還適應嗎?”
“適應,大媽!”劉光福這次挺直腰桿格外自然。他先回了自己和哥哥的屋,王秀蘭正在炕邊哄孩子,劉光天已經回來了。
“哥,嫂子,我回來了!”劉光福聲音透著輕快。
“回來啦!”劉光天走過來,笑著問,“感覺怎么樣?坐辦公室跟下車間不一樣吧?”
“太不一樣了!”劉光福放下書包,一邊洗手一邊說,
“我們技術科挺安靜的,李工讓我先看圖紙和工藝卡熟悉情況。
我還發現一個問題……”
他把熱處理參數差異和請教李工的事情說了一遍,臉上帶著點小得意。
王秀蘭聽得不太懂技術細節,但能看出小叔子的高興,也跟著笑:
“聽聽,這有文化就是不一樣,都能看出門道了。”
劉光天也點頭:“嗯,開局不錯。李工讓你寫說明,這是認可你細心,也是給你實踐的機會。技術工作就是這樣,要嚴謹,每一個數據都得有依據。好好干。”
正說著,易中海在那邊喊吃飯了。
三人過去,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大媽還是炒了個蔥花雞蛋。
吃飯時,話題自然圍繞著劉光福第一天上班展開。
易中海問得細:“李工?是不是叫李振邦?瘦高個,戴個黑框眼鏡,不愛笑?”
“對,干爹,就是他。您認識?”
“打過交道。他原是咱們總廠設計處的,水平很高,后來支援分廠才調過去的。
人正派,技術上一絲不茍,你能跟著他學,是福氣。
他肯跟你多說幾句,還給你布置任務,說明沒把你當外人。”
易中海分析道,“技術科人際關系相對簡單,把技術搞扎實是根本。
但也要跟車間老師傅搞好關系,你的工藝方案最終要靠他們實現,脫離實際可不行。”
“嗯,我記住了,干爹。”劉光福認真聽著,扒飯的勁頭很足。
劉光天這邊,看著弟弟這又激動又充滿信心的樣子,突然想到了一個詞,那就是少年意氣風發。
看著弟弟這個狀態,他是真的很滿意,也很滿足。
最終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話:“光福,好好干,二哥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