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挪。
劉光福去第二機械廠報到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這天一大早,天還蒙蒙亮,劉光福就起來了。
他翻出壓在箱底最整齊的一套藍色勞動布工裝,他對著屋里那塊巴掌大的破鏡子,把衣領翻好,又仔細扣好每一個扣子,鏡子里那張還帶著些許少年稚氣的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還有一絲即將踏入真正技術崗位的莊重。
“光福,起了?”
外屋傳來劉光天的聲音,接著門簾一挑,劉光天端著個冒著熱氣的碗進來:
“快,趁熱吃了。”
“你嫂子特意給你臥了個雞蛋,今天第一天,吃個元寶,討個吉利。”
碗里是稠乎乎的小米粥,金黃油亮,上面穩穩當當地躺著個白嫩的荷包蛋。
劉光福心里一暖,接過碗,咧嘴笑了:
“謝謝哥,謝謝嫂子!”
他吸溜著粥,熱乎乎的暖流一直淌到胃里,也稍微安撫了一下砰砰亂跳的心。
王秀蘭抱著孩子從里屋探出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光福,到了廠里別慌,你是中專生,有文化底子,多看多問,把學的用上。中午記得好好吃飯。”
“哎!知道了嫂子!”劉光福用力點頭,幾口把粥和雞蛋扒拉完,抹了把嘴,感覺渾身是勁兒,腦子里還過了一遍《機械制圖》里的幾個要點。
易中海和一大媽也過來了。
易中海仔細打量了一下劉光福,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上停留了一下,那里面鼓鼓囊囊裝著筆記本和幾本專業書。
“嗯,精神!到底是念過中專的,看著就不一樣。”
易中海點點頭,語氣里帶著贊許,
“去了廠技術科,就是正經技術員的路子。
記住,有文化是好事,但更要謙虛,理論結合實際。
老師傅們的經驗,書本上學不來,得多聽多看多請教。”
“干爹,我記下了!”劉光福站得筆直,心里因為“技術員路子”這幾個字更添了幾分底氣。
一大媽則把一個用舊手帕包著的飯盒塞進他手里:
“帶著,萬一中午餓了墊補墊補。里面有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你哥昨兒帶回來的醬菜。”
劉光福握著溫熱的飯盒,心里更踏實了。
他看著眼前這一大家子人——哥哥、嫂子、干爹、干媽,還有襁褓里的小侄女,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這就是他的家,是他從那個冰冷壓抑的原生家庭掙脫出來后,真正擁有的溫暖港灣。
“那我走了!”
他挺起胸膛,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初秋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卻讓他頭腦格外清醒。
穿過熟悉的四合院,走過前院時,閻埠貴正拿著掃帚在自家門口慢悠悠地劃拉,看到他這一身打扮和肩上顯眼的書包,推了推眼鏡,語氣比平時更客氣些:
“喲,光福,今兒去第二機械廠報到?是去技術科吧?”
“對,三大爺,去技術科。”劉光福聲音響亮,特意點明了去處。
“好啊!有文化,有技術,這才是國家需要的人才!好好干,給咱們院爭光!”
閻埠貴點著頭,眼里閃過一絲真正的羨慕。
中專生,一進去就是干部編制(以工代干),起點可比普通工人高多了。
出了四合院,走上大街。
這個點,街上已經熱鬧起來。
劉光福匯入上班的人流,步伐輕快。他摸了摸書包里的筆記本,想象著自己坐在技術科的辦公室里,對著圖紙和資料工作的樣子,心頭一片火熱。
第二機械廠比紅星軋鋼廠規模小一些,但同樣是國營大廠。
劉光福在門口登了記,直接按照通知來到了廠部辦公樓二樓的技術科。
比起車間里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這里安靜得多。
走廊刷著半截綠墻圍,木質地板有些年頭了,走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技術科辦公室里已經有人了。
靠窗的幾張辦公桌旁,坐著幾個年紀不等的人,有的在翻看圖紙,有的在打算盤核算數據,還有個老師傅模樣的,戴著老花鏡在看一份文件。
空氣里有淡淡的墨水、紙張和茶水混合的氣味。
一個約莫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挺和氣的男同志接待了他。
“劉光福同志是吧?歡迎歡迎。我是技術科的副科長老陳。”
陳副科長打量了他一下,笑道:
“中專生,好啊,咱們科正需要你們這樣有新鮮知識的年輕人。來,我給你介紹一下。”
陳副科長領著劉光福在辦公室里轉了一圈,介紹了科里的幾位同事:
主要負責工藝編制的李工,五十多歲,表情嚴肅;搞設備圖紙管理的張技術員,四十出頭,說話慢條斯理;還有兩個比劉光福早來一兩年的年輕技術員小趙和小孫。
“你先跟著李工熟悉一下情況。”陳副科長把劉光福領到李工桌前:
“李工經驗豐富,是咱們科的頂梁柱,你好好學。”
李工從圖紙上抬起頭,扶了扶眼鏡,看了劉光福一眼,沒什么表情,只“嗯”了一聲,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堆著些舊圖紙和資料的桌子:
“你先坐那兒。把這些往年一些普通零件的工藝卡和對應的圖紙對照著看看,熟悉一下咱們廠的編碼規則和制圖習慣。”
“有不明白的標記出來,集中問。”
“好的,李工。”劉光福連忙應下,放下書包,坐到那張略顯陳舊但擦得很干凈的辦公桌前。
桌子有抽屜,還有一盞綠色玻璃罩的臺燈,這讓他感覺很好,像真正有了個“位置”。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工藝卡,是某個軸套的加工工藝,上面列出了工序、設備、刀具、切削參數等。又找出對應的圖紙,上面有詳細的尺寸、公差、表面粗糙度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