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端起那杯葡萄汁,晃了晃。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短暫的痕跡,又緩緩滑落。
包間里又靜下來,只有窗外河水隱約的流淌聲。
半晌。
顧云洲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
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璀璨的河對岸,側臉在光影下半明半暗。
“我做這些,”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少了點戲謔,多了點難以分辨的情緒。
“真的就圖我自己高興。”
“看你站在那兒發呆的樣子,我覺得值。”
“看你拿冠軍,我覺得與有榮焉。”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這次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坦誠。
“沒那么多為什么,也沒那么多企圖。”
“硬要說有……”他扯了扯嘴角。
“可能就是覺得,你值得。”
“值得最好的排場,值得最用心的慶祝,值得被所有人看見,也值得……”
他話沒說完,停在這里。
但未盡之意,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云晚握著杯腳的手指收緊。
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溫熱的悸動,又涌了上來,比剛才更清晰。
媽的,感覺有點著了這個男人的道了。
自認為不是個容易被打動的人,但這一次,確實是有點動心啊。
他這一套一套的,還真是有些扛不住……
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殘余的、泛著細小氣泡的紅色液體。
然后很輕地嘆了口氣。
“好吧。”
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澄澈,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和一點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我信。”
顧云洲笑了笑。
他平時不愛笑,但笑起來其實很好看,甚至有些驚艷。
就在這時,云晚放在旁邊的手包忽然震動起來,嗡嗡聲打破了室內微妙的氣氛。
她回過神,拿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云疏”的名字。
她看了顧云洲一眼,接起電話。
“姐!”云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還能聽到林嵐模糊的、明顯帶著醉意的笑聲,“你那邊結束沒?嵐姐她她好像喝多了!抱著酒瓶子不撒手,還在那念詩呢!什么‘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我搞不定她啊!”
云晚蹙眉。
林嵐酒量其實不錯,怎么就喝醉了呢。
菜多了還是菜少了?
“我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她站起身。
“抱歉,林嵐好像有點喝多了,我得去看看。”她拿起自己的手包,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客氣疏離,“今晚多謝款待,蛋糕很好吃,……‘酒’也不錯。”
她頓了頓。
“改天,我回請你。”
顧云洲也站了起來。
他個子高,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籠罩。
“改天?”他重復,顯然對這個模糊的時間詞不太滿意。
“哪天?”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鎖骨的線條。
“別說改天。”
“直接說,哪天?”
云晚下意識想后退,腳跟卻抵住了沙發邊緣。
她抬眼,對上他深邃的、帶著明確索求答案的目光。
空氣仿佛又黏著起來。
她抿了抿唇。
“明天……我可能要休息一下。”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后天吧。后天晚上,如果你有空的話。”
顧云洲眼底掠過一絲得逞般的微光,快得抓不住。
“成交。”他干脆地吐出兩個字,側身讓開,“我讓人送你過去。”
“不用,就在隔壁,幾步路。”
“隨你。”
云晚不再多說,快步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身后傳來他慢悠悠的聲音。
“后天晚上七點,我等你。”
“別放我鴿子,云大小姐。”
云晚腳步沒停,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他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
她靠在走廊冰涼的墻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抬手摸了摸臉頰,竟然有點發燙。
該死。
-
“聽濤閣”里,畫風和“觀云”截然不同。
桌上的菜被消滅了大半,那壺三十年茅臺也見了底。
云晚知道林嵐非常能吃,但沒想到云疏也能跟得上。
餐桌上,這兩人都是能打的英雄啊。
林嵐確實臉頰泛紅,眼神有點飄,但還遠沒到云疏電話里形容的“抱著酒瓶子念詩”的程度。
她正拿著一只荷花酥,小口小口吃得認真。
云疏則托著腮,眼巴巴地看著門口。
見云晚進來,云疏立刻跳起來,“姐!你終于回來啦!怎么樣怎么樣?顧閻王沒為難你吧?”
林嵐也放下點心,揉了揉太陽穴,雖然帶著醉意,但眼神還算清明。
“晚晚,沒事吧?顧云洲沒對你提什么無理要求吧?”
云晚笑:“當然沒有。”
林嵐打量著云晚的神色,見她除了臉有點紅外,一切正常,稍微放了心。
“時間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該回去休息了。”
云晚看看林嵐,又看看桌上那點殘酒,明白了。
什么喝多了,分明是看時間差不多,找個由頭催她結束呢。
心里一暖。
“嗯,是差不多了。”她走過去,扶了林嵐一把,“還能走嗎?”
“當然能!”林嵐擺擺手,自己站了起來,腳步雖有點飄,但很穩,“這點酒,小意思。就是這酒后勁是足,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走吧,回家。有什么話,明天再說。”
云疏趕緊拿起兩人的包,雀躍地跟在后面。
“回家回家!姐,今晚太開心了!有美食,還有大戲看!”
云晚無奈地搖搖頭,唇角卻彎起放松的笑意。
“姐,我以前沒喝過白酒,今晚嘗了一下,有點辣,但感覺還是好喝的。”云疏又道。
林嵐在旁邊笑:“不是所有的白酒都好喝的,今晚我們喝的是三十年的茅臺。”
“這要是都不好喝,那這世上沒有好喝的白酒了。”
“那下次我們再喝!”云疏興致很高。
林嵐:“好啊,你請客?這酒就算有錢,也得有關系才能買到。”
云疏:“我沒錢,也沒有關系。可以讓顧老板請客啊。”
云晚:“???”
吃上癮了?
車進入街道,夜色已深。
城市依舊燈火輝煌,但那份為她而燃的盛大喧囂,已漸漸沉淀為心底一抹溫熱而特殊的記憶。
坐進車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蓬萊”會所那低調的門楣。
后天晚上七點。
她竟隱約有些期待了。
真的是著了那人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