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說陳從進小肚雞腸,容不下幾個說酸話的人,而且從上到下都在排擠這些人,那種龐大的壓力,幾乎可以讓任何人,都承受不住。
因此,僅僅幾天之后,就再無人敢提反對意見,連長蘆,曲陽二縣的縣令,也只能呈遞辭書,以避這洶涌的民意。
至此,燕云之地,上至刺史,下至鄉(xiāng)亭小吏,再無一人敢公然提出異議。
而勸進文書,從各州各縣源源不斷涌入幽州,堆積如山,幾乎所有人,都是萬口一詞,這股裹挾人心的滔天風潮,便是連發(fā)起的諸將,都沒有想到。
其實,歸根結(jié)底,便是河北長久以來便被關(guān)隴集團的壓迫所致,這種壓迫一開始是體現(xiàn)在政策的歧視上。
只是到了后來的安史之亂,特別是藩鎮(zhèn)割據(jù)后,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與長安朝廷之間的互相敵視,已經(jīng)是深入骨髓。
事態(tài)發(fā)展到這一地步,說難聽些,陳從進都有些騎虎難下了,王猛一拍腦瓜,餿主意一出,就給陳大王整了個大。
而這段時間,李籍也變的異常興奮,他倒不像楊建,韓公望等人那般,希望能攻下長安后,用傳統(tǒng)的方式,進行改朝換代。
李籍反而認為,大王這個時候登基稱帝,倒是一步好棋,可以徹底分辨敵我。
但是陳從進硬逼李籍,出個主意,把這場風波平息下去,無論怎么說,至少往后拖一拖。
只是這么大規(guī)模的勸進,李籍深知,堵肯定是堵不住的,因此,李籍給了陳從進一個建議,既然堵不住,那可以退一步。
李籍建議陳從進,可以趁此機會,再度巡視北方,如此,不做回應,既能讓這波風潮,隨著時間慢慢平息,也不至于強烈反對,而傷了眾將以及忠心大王的官吏。
陳從進細細思索后,覺得這個提議挺不錯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這種情況下,同意不是好法子,激烈反對,更是不妥。
而且,陳從進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沒去契丹,奚部了,正可趁此時機,加深籠絡住這些蕃胡。
于是,在十月初二,陳從進在勸進風潮愈發(fā)濃郁時,率驍騎,宿衛(wèi),離開了幽州,直奔北方而去。
………………
就在陳從進跑路之際,成德王镕此時也是煩不勝煩,因為這股風潮,也傳到了王镕的耳朵中。
這股風潮從幽州飄到成德時,非但沒有減弱,反倒被底下文武添油加醋,吹得滿城沸沸揚揚。
這一天天的,一回朝廷來使,一回幽州軍將,官吏要搞勸進,這讓王镕覺得,陳從進是不是一直借著這些由頭,來試探自已,是不是還有野心!
他如今已是陳從進明面上的臣屬,成德鎮(zhèn)名義上歸屬于陳從進的統(tǒng)轄,麾下野戰(zhàn)主力,盡數(shù)被陳從進以巡邊彈壓為名,抽調(diào)掌控在手。
不過,成德百年根基,盤根錯節(jié),各州郡的州兵,城防,鄉(xiāng)勇,乃至府庫調(diào)度,地方吏治,依舊牢牢握在王氏一族與他的心腹僚屬手中。
真要說,王镕鐵了心破釜沉舟,振臂一呼,鎮(zhèn),趙,深,冀四州依舊能烽煙四起,絕非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當然,這份底氣,王镕是藏在心底,雖然未必能擋的住陳從進,但這也是他王氏守住成德最后的依仗。
可偏偏,他不敢反,也不愿反,更不能輕易反。
陳從進此番被眾將官吏勸進,聲勢浩大,整個河北乃至中原,都有人翹首以盼,有人渴盼從龍之功,有人希冀新朝雨露,有人只是隨波逐流,不敢違逆大勢。
王镕身在局中,看得比誰都清楚,這不是幾個人的起哄,是整個北地軍伍,官吏,豪強共同推起的浪潮。
成德掌書記劉駒秘密對王镕言,此時群情激奮,然其中必有人不滿陳從進篡國之舉,若是能密調(diào)選鋒,選武,選銳三軍,或許能在此亂世中,殺出一個大基業(yè)來。
但這話,并不能讓王镕相信,別看王镕現(xiàn)在才二十歲,可其人之聰慧,并不像尋常年輕氣盛的青年,他也是主政成德十年之久的人物。
若是此刻跳出來反對,甚至借機生事,王镕知道,他非但成不了中流砥柱,反倒會被這股洪流碾得粉身碎骨。
但讓他順著潮流,俯首勸進,高呼請陳從進登基稱帝,他心里總是有些不得勁,或許說,既是羨慕,又是嫉妒,也或許說,是心中那道坎過不去。
即便大唐早已名存實亡,天子形同傀儡,四方藩鎮(zhèn)各自為政,可那面李唐的旗幟,突然說要換,那還是讓王镕有些習慣。
當然,這份習慣,只能占據(jù)心頭分量一點點,真到了抉擇的時刻,這李唐大旗,肯定是會被王镕拋到腦后。
歸根結(jié)底,他最怕的,是陳從進稱帝之后,成德的下場。
此前陳從進明面上依舊尊奉唐室,對他王镕,也依舊許以成德節(jié)度使之位,保留州兵,不奪其地,不毀其族,算是相安無事。
可一旦登基改元,建國立號,以陳從進野心勃勃的模樣,肯定是不允許成德繼續(xù)半獨立下去。
到那時,削州兵,收實權(quán),遷族屬、換官吏,一樁樁,一件件,都會接踵而至。
煩,煩,煩,王镕忍不住嘆息,從自已退一步開始,只能是步步退讓,陳從進要是真這么干,他也得從了。
底下僚屬心腹,除了劉駒的密言外,大部分也只提了兩種意見,第一,立刻上表勸進,獻上表章,以表忠心,第二,陳從進沒說話,那就當不知道。
也就是靜觀其變,既不附和,也不反對,拖一日算一日。
王镕被這些人吵煩了,干脆直接拍板,命劉駒也寫了封勸進書,陳從進收不收權(quán),那是將來的事。
可要是不隨大流寫勸進書,那豈不是證明自已有異心!
而就在陳從進奔赴北邊時,整個治下,都掀起了勸進風潮,王镕,張全義,趙昶紛紛上書,請陳從進改元建制,稱帝立國。
甚至于南邊的武安軍節(jié)度使周岳,也遣使北上,言愿獻武安軍于武清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