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周岳愿獻武安軍,看起來好像不太符合武夫的形象,但實際上,這個周岳已經是勢窮力竭的時候了。
周岳此時實控之地,僅剩潭,衡二州,北邊的朗州雷滿是周岳死敵,雙方的沖突從中和元年就開始了。
從綜合實力上來說,雷滿肯定是比較弱的一方,但架不住雷滿這廝比較能打。
雙方雖然不能說是菜雞互啄,但二人糾纏了十來年,仍沒有分出最后的勝者,這就說明,這兩人水平也就那樣。
當然,若僅僅是雷滿一人,周岳尚不至于要到舉鎮歸降的地步,而是如今西南邊的邵州刺史鄧處訥也和周岳翻臉了。
而在北邊,又是湘陰賊帥鄧進思的地盤,周岳和鄧進思的關系,也很一般。
然后在東南邊,原孫儒部將劉建鋒,馬殷二人,已經殺了郴州刺史陳彥謙,控制了郴州,正虎視眈眈的盯著北面的衡州。
這只能說,這個周岳的外交水平,實在堪憂,弄的四面皆敵,這也難怪,周岳能據兩州,卻不能擊敗雷滿。
而這個陳彥謙是土賊出身,在乾符六年黃巢余黨擾亂湖南時,他率眾賊兵攻占了郴州,并擊殺了刺史董岳。
反正這年頭也就這么回事,殺了刺史的陳彥謙,搖身一變,就成了大唐名正言順的郴州刺史。
不過,賊寇出身的陳彥謙,名字取的挺好,就是辦的事不咋樣,貪財好色,刻薄寡恩。
等劉建鋒,馬殷一行人,凄凄慘慘的逃往郴州后,陳彥謙還看上了這支殘余蔡兵的戰力,于是,收下了這支不足三百人的殘兵。
陳彥謙以為以自已手中足足三千余人的大軍,壓制這三百蔡兵,那不就是手拿把攥的事。
只是最后的結局,是他意想不到的,這陳彥謙為人小氣,完全不如楊行密大方,所以,蔡兵叛亂也就成了必然。
至于陳彥謙引以為傲的軍隊,在蔡兵面前,實在是不夠看的,這些賊兵,欺壓百姓倒是把好手,真在戰陣上見招,那只能說,馬殷,劉建鋒等人,還沒盡興,陳彥謙所部便全線潰散。
而在四面皆敵的情況下,周岳想出獻武安軍給陳從進的事,好像也不是那么離譜。
當然了,這千里迢迢的,也許等陳從進回復的時候,這周岳指不定就死在哪個賊帥的手上了。
………………
在景福二年,十月份的時候,毫無疑問,幽州軍將,官吏勸進的風潮,是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一件事。
而作為此番風潮的另一主角,長安朝廷,卻是啞然失聲,原以為范陽兵變已經是陳從進跋扈的巔峰了。
萬萬沒想到,這竟然僅僅是個開始,整個河北,河東,中原,乃至振武,天德,大同邊鎮,竟無一個忠臣,皆向陳從進俯首稱臣。
這事,朝廷不做出反應也不行,于是,在長安當了許多年的透明人,幽州進奏院使康承嘉,被朝堂諸相召見。
諸相直言詢問,陳從進是否有不臣之心?
都這么問了,康承嘉只能回道,此乃謠言,朝廷不可信也。
于是,韋昭度直言,要求康承嘉告訴陳從進,讓他交幾個人來長安,這事就算過去了。
這就像老太太捏柿子,專撿軟的捏,康承嘉在長安,那就是軟柿子,日常被人盯的死死的,他既不能出門,也沒人敢去幽州進奏院找他。
在朝廷的壓力下,康承嘉是馬不停蹄的把韋昭度的意思,傳到幽州去,反正話是傳了,至于說陳大王要怎么干,那就跟他沒關系。
而就在各地鬧的沸沸揚揚之際,陳從進已經踏上了營州柳城,營州刺史梁姜親自出城迎接。
陳從進這已經是第四次踏上營州,梁姜心中很振奮,這說明,大王對北邊是極為重視的。
自他鎮撫營州以來,便以安民墾殖為第一要務,輕徭薄賦,招撫流散,不過數年光景,落籍定居者一日多過一日。
當然,這其中還有很多是陳從進征討四方后,強制遷移的罪人家眷,想要穩定邊疆,單靠自發移民,那真是件難事。
特別是幽州乃至河北愈發穩定,從南面自發而來的流民,早幾年前就沒有了。
不過,這么些年下來,昔日荒疏,滿是胡風的邊地,已然漸漸改換。
還有那些陳從進侵攻渤海時,強遷渤海民五萬眾,如今也早已習慣了營州的生活。
這些人或入城建宅,或往近郊墾田,漸漸扎下根來,不僅是漢民與渤海人,周遭往來游牧的各部蕃人,也在梁姜寬和撫綏,劃地安置的方略下,轉向半牧半耕。
有人圈養牛羊,亦有人開墾荒田,種上粟麥黍豆,春夏耕耘,秋冬牧養,不再動輒逐利劫掠,飄忽不定。
人一旦定居,便有田產家室之累,有生計牽掛,便不再輕易鋌而走險,于陳從進治下而言,戶籍可編,賦稅可征,教化可施,秩序便可徐徐扎根。
陳從進一路行來,將這一切看入眼底,柳城內外屋舍連綿,阡陌相連,道上往來商旅,農人,牧人絡繹不絕。
全無往日邊地常有的肅殺蕭索與惶恐不安,較之他前幾次來營州時的凋敝動蕩,此刻的民生氣象,已是天差地別。
陳從進看罷許久,轉頭望向身側的梁姜,滿是贊許的說道:“梁刺史守御北陲,撫民安邊,墾荒定俗,把營州治得井井有條,非有大胸襟,大手段者不能為此,你這才干,已是宰輔之器。”
陳從進很高興,想當年自已隨手提拔的人,如今居然成長到如今的地步,這讓他不由的生出了伯樂識馬的成就感。
這種滋味,和以熟知歷史,選用名人,又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而梁姜聞言一怔,隨即連忙躬身,苦笑道:“大王謬贊,下官萬萬不敢當,下官非經制科第出身,且自幼讀書不多,學識淺陋,宰輔之位,非飽學通識,廟堂大才不可居之,下官何德何能,豈敢妄想。”
上一次陳從進來的時候,就畫了個餅,說梁姜有宰輔之才,這回來了,又說了一遍。
不過,梁姜也愈發沉穩,為官越久,越知道成為宰輔,對于其本人的要求,是更嚴格的。
大王可以破格提拔他為營州刺史,那是因為營州剛收復的時候,太過殘破,藩府官員也沒把梁姜當回事,但他要是真說當了宰輔,那他的出身可就是硬傷了。
陳從進聞言朗聲一笑,大聲道:“世人總以出身論高下,可在本王看來,猛將起于軍伍,宰輔出于州郡,治理一方,安撫萬民,整飭庶務,通達民情,這般實打實的治世才干,遠勝紙上空談的文章經義。”
說到這,陳從進哼了一聲,道:“這年頭,連占山嘯聚的賊寇,都能擁兵稱帥,裂土自雄,你有這般治績,又何必以出身自輕,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