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開始的時候,陳從進心中的想法,是等大軍休整完畢后,再揮師南下,進攻楊行密,不說打過長江,至少也得把楊行密趕到揚州。
但在其后,李克用借朝廷名義攪風攪雨的,直接將李克用的威脅,一提再提。
從經濟角度上來說,打徐州,乃至淮河以北,自然是更為合適,而且,徐州城墻殘破,攻打徐州的難度,肯定要比關中簡單的多。
但從政治角度而言,攻打關中是陳從進當下更為緊迫的事,不僅僅是李克用的威脅,更重要的一點,便是諸將之心,那是蠢蠢欲動。
陳從進本來以為,等到了幽州,大伙回家休整,過幾天舒坦的日子,像范陽勸進的戲碼,應該直接就過去了。
只是讓陳從進沒想到的是,這場熱度,僅僅是停了一段時間,便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了。
如今已經不是王猛一人試探詢問,像劉世全,楊匡,趙克武等人,隔段時間就開始過來探聽陳從進的口風。
也不知道這些武人從何處尋來的謀士,這群武夫居然還學會了造勢,一個個天天在幽州城中的酒肆,樂坊,張口稱幽州有龍氣,閉口說陳氏為天子。
酒肆勾欄中,有武夫健卒聚坐酣飲,杯盞相擊,有人大呼道:“李氏孱弱,不能安四方,唯大王雄踞幽燕,帶甲百萬,南征北討,無有不勝,要我說,大王稱制建國,上應天象,下順民心,乃天命所歸。”
旁側諸卒轟然應和,聲如雷動。
也不知這些個粗俗的武人,從哪學來天命所歸的話,但這種話說多了,也讓整個幽州城,都知道了軍中大將在范陽勸進的故事。
幽州仍是大唐的疆域,可城中之民,公然討論開創新朝的大不敬言論,竟然無人認為這有何不妥。
若說相似,此時的幽州城,和前幾年董昌在越州城中一樣,百姓湊熱鬧,聽人說什么,便跟著起哄。
這樣的消息,是越來越多,讓陳從進這個中秋節過的都不順心。
陳從進是讓王猛穩住,別在外面胡說八道,一開始,陳從進還以為是王猛老毛病又犯了。
因此,還特意把王猛叫過來,訓斥了一頓,結果王猛是十分確定的表示,自已從未在外面亂說話。
王猛直言,這是軍中諸將,自發而為的,甚至王猛還聽說,真有隱士來到幽州城外,便大吃一驚,連聲說不可能。
按王猛的話說,這個隱士一到幽州,便大聲宣揚:“觀此天象,紫什么星黯,什么幽燕分野,龍氣升騰,說這是真龍出世之兆。”
陳從進聽后,十分無語,這雖然比先前直接勸進高端了些,但總體而言,還是比較粗糙的。
真真假假的消息太多,有些是武人自發為之,有的或許是某些有心人在渾水摸魚。
陳從進覺得這股風潮不對,于是,特意召見了諸將,讓他們安心休整,做好再次跟自已出征的準備。
大意就是,該吃吃,該喝喝,置辦家業,該玩就玩,別一天到晚的胡說八道,把幽州城百姓都弄的不適應了。
大王都開口了,諸將也就只能再次偃旗息鼓,看起來,這股風潮就要平息了,雖然說坊間有很多人茶余飯后,還會討論此事,但有計劃,有規模性的造勢,那已經消失不見。
甚至還讓劉小乙抓住了一些人的馬腳,破獲了多方密探的窩點。
而在這其中,緝事都還抓了當年朱全忠埋在幽州的暗探李七郎。
說起來,這個李七郎也是倒霉,大筆投資了朱全忠,又親自奔赴幽州,試圖為朱全忠收買,威脅拉攏幽州官員,軍將。
只是這種情報機構,想在一個地方形成聯絡網,那是需要錢糧,人員以及時間的,但令李七郎沒料到的是,他在幽州剛剛有點起色的時候,汴州丟了,朱全忠死了。
這下子,李七郎就抓瞎了,直接將潛伏時的副業,變成了主業,不過,李七郎本就是商賈出身,倒也是在幽州城中的商場上,打出了不小的名聲。
但李七郎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已會因為幽州諸將勸進之風,而波及到自已,這屬實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
這場始于幽州城內,三五武夫私下造勢的戲碼,逐漸在幽州城中消散,可是幽州停了,別的地方卻才剛剛開始。
這股風潮如野火燎原,順著驛道,河運,一路漫出幽州城,席卷幽燕諸州,蔓延至所轄各縣,以至整個河北大地。
先是州府僚佐,鎮將校尉,率先具表,聯名上書,懇請陳從進順天應人,建制登基。
整個河北,驛馬晝夜奔馳,將一封封勸進表送往幽州,沒過多久,各州所轄諸縣亦聞風而動。
縣令,縣尉,主簿,乃至地方名望之士,無不爭相寫表文,印署名,唯恐落于人后。
一時間,各州各縣,以進表勸進為頭等大事,驛路之上,表章絡繹,人人以勸進為功,以附勢為榮。
要說每個人都是這樣,那肯定是假的,很多人都是趨炎附勢,大家都這么干了,那自已肯定也一起干。
這就是為官的傳統之道,中庸,既不落后,也不出挑,不過,這世界上肯定還是有些恪守臣節之人。
如定州曲陽,滄州長蘆兩地縣令,就明確拒絕,不在勸進表上署名,甚至聲言自已的身為唐臣,死為唐鬼,豈能為虎作倀,謀逆篡國云云。
當然,還有其他地方的一些官員,雖然拒絕署名,但也沒像曲陽,長蘆兩地縣令那樣,如此激烈的反對。
這樣的行為,毫無疑問,必然成為眾矢之地,先是同城同僚,接連勸誡,大意就是,方今大事將起,上下同心,若拒眾意于門外,恐有禍事。
俗話說,黨同而伐異,在這樣的大陣仗面前,從無獨善其身之理,合群者,便是同心,便是忠臣,不合群者,便是異心,便是叛臣,便為陳從進治下所不容,為上下所排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