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混沌道韻如潮水般地退走。
李牧轉過身來,那張歷經萬劫,依舊年輕的面容映入眾弟子眼中時,整個養魂殿驟然寂靜。
“師……師尊?”
“真是您!”
“真是師尊你!”
……
眾弟子紛紛不可置信看著李牧,眼中滿是驚喜,喜不自勝。
鐵頭魁梧身軀猛然一震,雙膝一軟,“咚”地跪倒在地,激動地叩首道:“弟子鐵頭……拜見師尊!”
這一跪如石投靜水,剎那間在人群中掀起了榜樣效應,眾弟子紛紛雙膝跪地。
“師尊……徒兒,徒兒拜見師尊!”鐵頭激動地連連叩頭。
“師尊!”
林小圇雙膝跪地,清麗的臉龐滑下兩行清淚,深拜連連。
六百五十三道身影,或老或少,齊齊伏地。有人低聲啜泣,有人以額貼地,有人渾身顫抖不止,數千年光陰,祖樹萬界沉浮,他們早已不是當年那些稚嫩少年,可此刻跪拜的姿勢,激動的模樣,與當年乾元界傳道臺上如出一轍。
“都起來吧!”
李牧微微一喜,袖袍一揮,一股無形的偉力將跪拜的眾人紛紛托起。
眾弟子起身之后,仍垂首躬身,目光炙熱地看著李牧。
師尊周身道韻深邃如淵,靜靜立在那里,仿佛撐開一方天地。這與記憶中那道青衫身影重疊,越加巍峨,難以觸及。
“七千六百余載。”李牧目光掃過眾人,笑著招呼:“爾等受我道種入道,輾轉諸界,歷劫修行,能存至今者,皆有心志。”
略微停頓片刻,李牧詳細為眾子弟講述當前狀況道:“為師自乾元界后,歷經諸界征戰,融秩序、納詭異、明心念,終在浩土之上合混沌大道,于萬祖之靈,立得混沌道樹,……。如今混沌道樹初成,枝葉可遮一方浩土,新生百界待哺,……”
李牧寥寥數語,猶如驚雷在眾弟子心頭炸響,令他們心神為之癡醉。
合道!
混沌大道!
師尊竟然踏上了這等境界!
他們修為低微,可在修行數千載,豈會不知“合道”二字的重量?那是傳說中大道盡頭的境界,且師尊修得還是混沌大道,即便在古籍殘卷中的記載,亦是不可觸摸的至高道途。
林小囡深吸一口氣,激動地問:“師尊召我等,可是有事吩咐?”
李牧頷首:“混沌道樹新生百界,界胚初成,需人引導演化,穩定道則。爾等身負我當年所種道種,與混沌根源相契,正可入界為基,掌一界秩序,育一方生靈。”
掌一界?
眾弟子瞳孔驟縮,看著李牧滿臉不可置信。
一界之主!
他們!何德何能!
鐵頭喉嚨發干,看著李牧顫聲問:“師尊……您是要我等,成為這等新界的界主?”
“不錯!”李牧笑著點頭,袖袍一拂,殿內灰蒙道光匯聚,化作一片浩瀚虛影—正是混沌道樹枝頭景象。
百片混沌道葉舒展,內里景象混沌未判,顯露出離火、玄冰、幽冥、幻夢、長生、厚土、虛空、庚金、弱水、巽風……諸般大道雛形。
“此百界各蘊一道混沌支脈,正需專精之人坐鎮。”李牧指向虛影,“爾等修持數千載,境界尚可,道種根源未斷,入界之后,可借界源反哺,重塑道基,待界域圓滿,爾等便是一界道尊,與界同壽,道途自此改易,這是為師招你們過來的主要原因!”
“不過,亦有代價,一旦你們成了一界之主,日后便以為師同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爾等可愿意?”略微停頓,李牧看著眾子弟笑問道。
殿內呼吸聲陡然粗重。
一界道祖!與界同壽!
這對他們這些在大道中掙扎求存、最高不過極道巔峰的修士而言,簡直是夢中都不敢奢望的機緣。
“師尊……”一名白發蒼蒼、面容枯瘦的老修士激動跪倒,老淚縱橫道:“弟子楊鎮,壽元將盡,本已準備坐化歸寂……今日得師尊賜此機緣,弟子……弟子縱死難報!”
“弟子愿往!”
“愿為師尊鎮守一界!”
“多謝師尊記掛,弟子愿意!”
……
一時間,激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六百五十三人,無一例外,皆再次跪倒,叩首不止。
“不必如此,起來,站好!”李牧無奈地一笑,揮手再次將他們托起。
鐵頭抬起頭,臉上激動未退,眼中浮現一絲惶恐,不好意思道:“師尊……弟子修為低微,不過極道中期,如何能掌一界道則?若辜負師尊期望,壞了界胚演化……。”
此言一出,眾弟子紛紛面露忐忑之色,唯恐自身不足,耽誤了師尊的大道。
“是啊!師尊,弟子-周毅,與鐵師兄一樣有此顧慮!”
“弟子,只有大乘修為,怕耽誤了師尊!”
“師尊……”
……
眾人看著李牧,個個面帶歉色,唯恐自己不堪大用,耽誤了李牧的修行。
李牧展顏一笑,看著眾人道:“你們有此顧慮,便是道心未失。”
李牧抬手虛按,殿內混沌道韻涌動,化作億萬縷灰蒙絲絳,垂落至每一名弟子頭頂。
“既召爾等歸來,為師自有安排。爾等道基受萬界道韻浸染數千載,道源駁雜,深淺不一,今日,為師便以混沌本源,先為爾等洗煉道基,固本凝元!”李牧笑著示意。
話音方落,灰蒙絲絳猛然貫入眾弟子天靈!
“呃啊!”
“多謝師尊!”
“弟子……,啊!”
……
眾弟子齊齊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浩瀚溫潤卻又霸道無匹的道韻沖入經脈,所過之處,經脈寸寸崩斷,又被混沌道火涅槃修復,從周身經脈,至身骨,血肉,乃至靈海,魂源,幾乎都被重塑了一般,
大牛獨臂處虛空扭曲,殺戮氣息被混沌道韻包裹、煉化,化作純粹戰意,融入神魂,斷臂之處血肉蠕動,竟有重生之兆。
林小圇眉心深藍紋路大放玄光,周身水靈奔涌,在混沌道韻引導下,與玄水道體徹底融合,境界壁壘松動,隱隱有突破之象。
……
六百五十三人,皆被灰蒙道光籠罩。有人周身劍氣錚鳴,有人丹香凝云,有人蛻變道骨,道體,……,一時間,殿內道韻翻騰,氣象萬千。
這一洗煉,便是七七四十九日。
待灰蒙混沌道元褪去,眾弟子相繼睜眼,眼中盡是震撼之色,他們清晰感覺到,自身道基前所未有的穩固,往日修行留下的暗傷隱患盡去,道元轉圜融如意,境界沒有大的突破,可道基之扎實,堪比苦修千年上萬載之效。
“謝師尊再造之恩!”
眾人彼此對視一眼,而后齊齊拜倒,激動地齊聲道謝。
李牧受了一禮,方道:“爾等道基已固,然,掌界之能,非僅修為可定,心志、悟性、應變,缺一不可。”
說罷,李牧抬手一指,殿中央虛空陡然裂開一道漩渦,漩渦深邃無底,內里似有萬千世界生滅輪轉,眾生悲歡離合之影閃過,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輪回道韻。
“此乃‘輪回試煉界’,內蘊百世輪回幻境,可磨礪道心,淬煉神魂。”李牧看向眾弟子,提醒道:“爾等依次入內,歷經試煉。最先通過試煉、明見本心者百人,可率先擇選新生界胚,入主為界主。余者,需靜待下一批界胚醞釀成熟,再行分派。”
眾弟子目光齊齊投向那輪回漩渦,既渴望又敬畏,心情莫名的復雜。
鐵頭深吸一口氣,踏步上前,恭敬道:“弟子愿先行試煉!”
大牛緊隨其后:“弟子同往!”
林小圇輕咬下唇,邁步而出,……,
六百五十三人,無一人退縮,紛紛跨步上前,這是師尊給予的考驗,亦是一場大機緣。
李牧微微頷首,袖袍輕拂,示意道:“既然如此,爾等入界吧!”
下一刻,混沌漩渦驟然擴大,將六百五十三道身影盡數吞沒,大殿重歸寂靜,唯余輪回道韻流轉不休。
李牧盤坐虛空,雙目微闔,心神已與輪回試煉界相連;界內諸般景象,悉數在他心中展開。
……
鐵頭踏入漩渦的剎那,周遭景象劇變,發現自己回到了妖靈界,成了一名煉器鐵匠,終日掄錘打鐵,供養病重老母;歲月流逝,老母病逝,他孤身一人,繼續守著鐵匠鋪。某一日,妖族將戰火燃至城內,妖兵屠城,他握緊鐵錘,擋在逃難的孩童面前……。
一錘揮出,眼前景象破碎。
再睜眼,鐵頭成了修仙小宗的外門弟子,資質低下,受盡欺辱。苦修數十載,終于筑基,卻遭內門弟子奪寶追殺,墜入懸崖,……
崖底寒潭中,掙扎求生,偶然得古修傳承;苦修百年,結丹成功,重返宗門,當年仇敵已成金丹長老;一場血戰,宗門崩毀,他帶著殘存弟子遠走他鄉……
一世又一世。
鐵匠、弟子、散修、魔頭、將軍、書生……百世輪回,百種人生,一次次死亡,一次次心志淬煉;每一世的重生都是對本心的叩問。
輪回之中,鐵頭心念漸漸堅定,執著于“守護”——守護老母,守護孩童,守護宗門,守護弟子……,縱然身份變幻,道途迥異,那份深植魂靈深處的“守護”之念,卻從未改變。
“我之道……便是守護。”
最后一世幻境破碎時,鐵頭立于虛空,周身赤紅疤痕化作熾熱道紋,雙眸清明如鏡,極道壁壘轟然洞開,一步踏入得道之境,戰意純粹。
林小圇的輪回,則柔韌許多,曾為深閨繡女,為江湖醫女,為宗門藥修,為秘境靈植夫……百世皆與草木、水流、生機相伴。她救治過無數傷患,也目睹過太多生死別離。輪回之中,她漸漸明悟:生機之道,非僅滋養,亦需承受枯萎、接納死亡。
最后一世,林小圇坐于一棵枯樹之下,看枝葉落盡,生機寂滅,然,她掌心貼于樹干,感受地底深處那微弱卻堅韌的根須,仍在默默延伸。
“枯榮輪轉,死生相繼……此乃生機大道。”
林小圇周身玄水道紋與草木青意交融,眉心深藍紋路化為一枚生生不息的輪回印記。極道后期,圓滿無暇。
……
輪回試煉界內,光陰流速與外界迥異。
李牧靜坐養魂殿,感知著一名名弟子在輪回中明悟本心,道基蛻變。百日之后,漩渦微震,第一道身影踉蹌踏出。
正是鐵頭。
鐵頭周身戰意凝實,雙眸沉靜朝李牧深深一拜,激動道:“弟子通過輪回試煉,明見本心。”
李牧頷首:“不錯。”
隨后,大牛、林小圇、楊鎮……一道又一道身影相繼走出,有人氣息凌厲如劍,有人丹香化云,有人符紋天成……百世輪回,洗盡鉛華,眾弟子雖境界未有大突破,可道心之穩固、對本道感悟之深,已遠非昔日可比。
第一百道身影踏出漩渦時,李牧袖袍一揮,輪回入口緩緩閉合。
余下五百五十三人,仍在試煉之中掙扎沉浮,他們或困于某世心魔,或尚未尋得本心,需更多時日磨礪。
李牧看向率先通過試煉的百人,抬手虛引,混沌道樹虛影再度顯現。百片新生道葉光華流轉,離火天界赤紅灼灼,九幽玄界死氣森森,長生青界生機勃勃……
“百界在此,各蘊一道。”李牧平靜看著眾人,宣布道:“爾等可依自身所悟,擇選相契之界,入主為界主。入界之后,當引動界源,演化道則,育化生靈。界域圓滿之日,便是爾等道成之時。”
鐵頭目光掃過百界,最終落在一片赤紅灼灼、烈焰翻騰的道葉上——那正是離火天界雛形,與他守護之火道契合無間。
“弟子愿入離火天界!”
大牛看向一片暗金流淌、山岳虛影沉浮的道葉——庚金鋒銳,與戰之道相合。
“弟子擇選庚金界。”
林小囡選了長生青界,楊鎮擇了厚土界……百名弟子,依序擇定。
李牧欣然點頭,指尖點出百縷混沌道韻,沒入眾弟子眉心。
“此乃界主印記,持之可勾連界源。去吧。”
下一刻,百道身影化作流光,投入混沌道樹虛影,沒入各自擇選的道葉之中,新生界胚得了根源相契之主,頓時光華大盛,演化速度驟然加快。
養魂殿內,重歸寂靜,至于,那些未通過試煉的弟子,李牧則放緩時間之流轉,讓他們繼續于輪回界中,繼續修行,待新的界域新生而出,繼續為界主之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