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劉光天沒有機會再接觸別的東西。
畢竟是團隊一起,而且出門在外,做什么都需要介紹信,所以時間一晃,就到了回去的時候。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時快了些。
許是歸心似箭,又或許是心里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劉光天一路上話更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專注地握著方向盤,只在休息時,會下意識地摸一摸貼身口袋里那張已經有些被汗浸濕的紙條,然后飛快地移開手,仿佛那是個燙手的火炭。
那個自稱羅炳生的人,還有他說的那些話,像一幅模糊卻又充滿誘惑的遠景,時不時在劉光天腦海里浮現。
但他很清楚,這次南下,自己本質上還是個“籠中鳥”。
跟著廠里的車隊,一切行動聽指揮,吃住行都有安排,介紹信攥在周副科長手里,他一個司機,根本沒有單獨行動、深入探究的自由。
和羅炳生的那次偶遇,帶著極大的偶然和風險,已經是這次旅程中唯一一次越出常規軌道的“意外收獲”。
足夠了。
他默默對自己說。
知道河對岸確實是另一番天地,知道有巨大的物質落差和潛在的機會通道,知道有那么一群人在灰色地帶游走……這些信息本身,對此刻的他來說,已經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至于那個羅炳生,十有八九是個“蛇頭”或者掮客,這種人,可以成為信息來源,但絕不能是依靠。
未來的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必須是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踩在相對穩妥的地方。
七天后,三輛風塵仆仆的解放卡車,終于駛回了熟悉的軋鋼廠。
交接了車輛和帶回的少量樣品,周副科長簡單做了總結,表揚了大家一路辛苦,便宣布解散。劉光天剛把行李從駕駛室拎下來,傳達室的老頭就探出頭喊:
“劉光天!李主任讓你回來后,去他辦公室一趟。”
心里早有預料,劉光天應了一聲,把行李暫時放在門房,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行政樓走去。
李懷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劉光天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來李懷德沉穩的聲音。
推門進去,李懷德正坐在辦公桌后看文件,見他進來,摘下眼鏡,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幾分親近的笑容:“光天回來了?一路辛苦,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不辛苦,李主任,都是應該的。”劉光天規規矩矩地坐下,腰板挺直。
李懷德打量了他一下,點點頭:“嗯,看著是瘦了點,南邊飲食還習慣嗎?”
“還行,就是口味偏甜,濕氣重些。”
“那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李懷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隨口問道:
“這趟出去,除了工作,感覺廣州那邊……怎么樣?跟咱們北京,有什么不一樣嗎?”
劉光天心念電轉,知道這才是重點。
李懷德讓他去,絕不僅僅是當個司機那么簡單。
他臉上露出適度的、屬于一個初次南下青年該有的感慨:
“變化挺大的,李主任。那邊……感覺更熱鬧,街上人擠人,說話都聽不懂。”
“建筑也不太一樣,多是那種叫騎樓的,下面能走人。”
“街上做小買賣的似乎也多些。”
“嗯,嶺南商業氣息歷來就濃。”李懷德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桌面:
“接觸的廠子里的人呢?有沒有聽到些什么……別的風聲?”
“關于政策,或者,那邊對岸的?”
他的聲音放低了些,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審視。
劉光天知道不能全說,也不能不說。他斟酌著詞句:
“廠子里的人主要還是談生產和技術交流。不過……在街上,偶爾能碰到有人偷偷問換外匯券,還有人低聲問要不要電子表、折疊傘什么的。”
“也聽當地接待的同志隨口提過一句,說有些‘水貨’從那邊流過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還聽一個修車攤的老師傅閑聊,說那邊(他朝南邊略微示意)東西是便宜,但過去太難,風險大,不是正經路子。”
他略去了與羅炳生具體的、深入的對話,只提煉了最表層、最安全的信息。
既表明自己注意到了這些現象,又劃清了界限,暗示自己知道那是“非正經路子”。
李懷德聽了,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又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嗯,聽到些,看到些,就好。光天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親切了些:
“你還年輕,有技術,腦子也活。這世界大得很,變化也快。有些事,現在看是歪路,將來未必。”
“有些風,現在聽著遠,說不定哪天就刮到跟前了。”
“心里有數,眼里有活,比什么都強。這回出差,你表現不錯,周科長回來也夸你穩當。”
“回去好好休息幾天,陪陪媳婦。”
“是,謝謝李主任關心。”劉光天站起身,知道談話結束了。
李懷德的話像隔著一層紗,但他聽懂了里面的意思:領導知道得更多,讓他去,是讓他開眼界,心里先有個譜,但眼下,安心本職工作,別瞎動。
“去吧。”李懷德揮揮手,重新戴上了眼鏡。
走出行政樓,傍晚的風帶著北方熟悉的干冷,吹在臉上,劉光天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南方潮濕黏膩的感覺似乎才真正被驅散。
他快步走向門房,拎起行李,幾乎是小跑著往四合院的方向趕。
剛進胡同口,就看見閻埠貴背著手在溜達,一眼瞧見他,頓時提高了嗓門:
“喲!光天回來了!這可是大喜事!一路平安吧?”
“平安!”劉光天笑著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進了四合院,中院里,一大媽正在收晾曬的蘿卜干,看見他,手里的簸箕差點掉了:
“光天!你可回來了!”她的聲音帶著驚喜,立刻朝屋里喊,“老頭子!光天回來了!”
易中海披著棉襖就出來了,臉上是實實在在的笑容:
“好,回來就好!快進屋,秀蘭在屋里呢,天天念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