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陽眼神一凝,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那攮子擦著他棉襖邊兒“刺啦”一聲劃過去,帶起一溜破棉絮。
他左手攥著的半截鍬把順勢往上一撩,不偏不倚,正磕在拿攮子那家伙的手腕子上!
“啊呀!”一聲痛嚎,攮子“當啷”掉在雪地里。
陳光陽動作不停,右腳蹬地,身子像陀螺似的擰了半圈,右手肘借著這股擰勁兒,狠狠撞在從左邊撲上來的瘦高個胸口!
“砰!”悶響。
瘦高個眼珠子往外一凸,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噔噔噔”倒退好幾步,一屁股坐雪窩子里,只剩下倒氣兒的份兒。
這時,右邊那拿板凳腿的已經砸到近前,陳光陽左手剛磕飛攮子的鍬把往回一收,用斷茬那頭往上一架!
“咔嚓!”
板凳腿砸在鍬把上,震得那地痞虎口發麻,板凳腿差點脫手。
陳光陽趁他勁兒一松,右腳閃電般彈出,一個側踹正中他膝蓋彎!
“噗通!”
那地痞單腿跪地,疼得齜牙咧嘴。
剩下那個扔土坷垃的,剛把凍得梆硬的土塊揚出去,就見陳光陽腦袋一偏。
土坷垃擦著耳朵飛過去,砸在后面倉房土墻上,“啪”地碎成一團雪泥。
那地痞一愣神的工夫,陳光陽已經欺身近前,左手鍬把往前一遞,斷茬參差不齊的木頭尖子,直直頂在他喉結下頭半寸。
冰涼,梆硬。
那地痞嚇得渾身一哆嗦,舉著的手僵在半空,一動不敢動。
“還扔不?”陳光陽聲音不高,帶著股子寒氣。
“不……不扔了……光陽哥饒命……”那地痞聲音都變調了。
陳光陽收回鍬把,往雪地里一杵,目光掃過院里橫七豎八躺著的、跪著的、嚇傻了的七八個地痞。
最后落在墻根底下臉白得跟紙似的四馬子身上。
“還有能喘氣兒的不?”陳光陽問。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風聲和壓抑的呻吟。
四馬子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卻發不出聲。
陳光陽拎著鍬把走過去,在四馬子面前蹲下,倆眼珠子盯著他:“四馬子,現在能好好嘮嘮不?”
四馬子猛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
“那倆姑娘,咋回事?”陳光陽問。
四馬子咽了口唾沫,嗓子眼發干:“真……真是王公子要的……他爹是市里管建設的王主任……手眼通天……我……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陳光陽樂了。
“跑腿的能把人捆成這樣?塞著嘴?關倉房里?”
“我……我也是沒法子……”四馬子哭喪著臉,“王公子點名要的‘鮮貨’……必須是沒開苞的黃花閨女……還得是農村的,老實,沒背景……我……我上哪兒找去?”
“所以就綁?”陳光陽眼神更冷了。
“不……不是綁……”四馬子慌忙解釋。
“是……是騙……騙她們說進城當服務員,一個月給三十塊錢……包吃住……她倆家里窮,一聽就信了……誰知道……誰知道是送到王公子那兒……”
“然后呢?”陳光陽問。
“然后……然后王公子玩夠了……就……就轉手賣到南邊去……”
四馬子聲音越來越低,“一條龍……他爹罩著……從來沒出過事兒……”
陳光陽沒說話,就那么盯著四馬子。
四馬子被他盯得心里發毛,后背冷汗直冒:“光陽哥……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
你放我一馬……我以后指定改邪歸正……好好干工程隊……”
“改邪歸正?”陳光陽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行啊,我給你個機會。”
四馬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陳光陽點頭。
“你現在,去派出所,自首。把王公子的事兒,一五一十全撂了。誰讓你干的,怎么干的,以前干過幾回,都交代清楚。”
四馬子臉一下子垮了:“光陽哥……這……這不是要我的命嗎?王公子他爹……”
“他爹咋了?”陳光陽打斷他,“他爹再牛逼,能比國法大?你進去蹲著,好歹能活命。你要不去……”
陳光陽掂了掂手里的鍬把:“我現在就廢了你,然后帶著這倆姑娘去報案。你猜,到時候王公子是保你,還是把你推出來頂缸?”
四馬子渾身一激靈。
他太清楚了,王公子那種人,真出了事兒,第一個賣的就是他這種跑腿的。
“我……我去……”四馬子咬牙,“我去自首!”
“這就對了。”陳光陽轉身,朝倉房走去。
那兩個姑娘還蜷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眼淚糊了一臉。
陳光陽蹲下身,盡量把聲音放柔和:“丫頭,別怕,我是靠山屯的陳光陽。你倆叫啥名?哪個屯子的?”
年紀稍大點的姑娘,看著有十八九歲,抽抽搭搭地說:“我……我叫劉春草……她是我妹劉秋菊……我們是西溝屯的……”
“西溝屯?”陳光陽想了想,“離這兒三十多里地呢。你倆咋被騙來的?”
劉春草哭得更兇了:“有個叫三驢子的……說城里飯店招服務員……一個月給三十塊錢……
俺家窮,爹有病,弟妹還小……俺倆就想掙點錢給爹看病……誰知道……誰知道他是騙子……”
陳光陽心里嘆了口氣。
這年頭,農村姑娘想進城掙錢,太難了。
稍微有點門路,就有人盯著,變著法兒坑你。
“行了,別哭了。”
陳光陽伸手,把她倆嘴里的破布團子拽出來,又去解繩子,“你倆現在安全了。一會兒我送你們回家。”
繩子捆得死緊,打了死結。
陳光陽從地上撿起那把掉落的攮子,刀刃在棉襖上蹭了蹭,小心地把繩子割斷。
兩個姑娘手腳得了自由,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腿腳凍麻了,使不上勁兒。
陳光陽一手一個,把她倆攙起來:“能走不?”
劉春草試著邁了一步,腿一軟,差點摔倒。
陳光陽皺眉,扭頭沖院里喊:“四馬子!弄倆棉襖來!再整點熱水!”
四馬子這會兒正指揮還能動彈的手下,把受傷的往屋里抬。
聽見陳光陽喊,趕緊從屋里抱出兩件半舊的軍大衣,又讓媳婦翠芬端了兩碗熱水出來。
陳光陽給兩個姑娘披上大衣,讓她倆慢慢喝熱水暖和身子。
劉春草捧著碗,手還在抖,眼淚吧嗒吧嗒掉碗里:“謝……謝謝大叔……”
“叫哥就行。”陳光陽擺擺手,“你倆多大?”
“我十九,我妹十七。”劉春草說。
陳光陽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花一樣的年紀,差點就讓人糟踐了,還得賣到南邊去。
這他媽什么世道?
“光陽哥……”四馬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那……那我真去派出所?”
“去。”陳光陽瞪他一眼,“現在就去。我跟你一塊兒。”
四馬子腿肚子又轉筋了:“光陽哥……你……你送我去?”
“不然呢?”陳光陽說,“我怕你半道兒跑了。”
四馬子不敢吭聲了。
陳光陽又對那兩個姑娘說:“你倆也跟我走吧。”
劉春草和劉秋菊趕緊點頭。
陳光陽拎著鍬把,押著四馬子往外走。
四馬子那幾個還能動彈的手下,眼睜睜看著,沒一個敢攔。
出了院門,冷風一吹,四馬子打了個哆嗦。
“光陽哥……”他小聲說,“我……我要是進去了,我媳婦孩子……”
“現在知道想媳婦孩子了?”陳光陽冷笑,“你綁人家姑娘的時候,咋不想想人家也有爹娘?”
四馬子啞口無言。
勝利鎮派出所離西街不遠,走路十來分鐘。
值班的是個年輕民警,認識陳光陽,一看他押著四馬子進來,愣了一下:“光陽哥?這是……”
“自首的。”陳光陽把四馬子往前一推,“交代吧。”
四馬子哭喪著臉,把王公子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年輕民警越聽臉色越凝重,最后直接站了起來:“這事兒……我得匯報所長!”
所長姓張,五十來歲,老公安了。
聽了匯報,又仔細問了四馬子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
“陳光陽同志,這事兒……可不小啊。”張所長說。
“我知道。”陳光陽點頭,“所以我才把他押來。張所長,這案子,你們管不管?”
“管!當然管!”張所長一拍桌子,“綁人拐賣,還牽扯市里干部子弟,這要不管,我們這身警服白穿了!”
他當即安排人手,做筆錄,固定證據。
忙活到中午,基本案情清楚了。
四馬子交代,王公子全名叫王海濤,他爹是市建設局主任王建國。
這王海濤仗著老爹的勢,在紅星市糾集了一幫地痞,專門干欺男霸女、強買強賣的勾當。
騙農村姑娘去“服務”,只是其中一項。
以前也出過事兒,但都被王建國壓下去了。
“張所長,這案子,你們往上報不?”陳光陽問。
“報!必須報!”張所長斬釘截鐵,“我這就給縣局打電話!”
電話打到東風縣公安局,接電話的是副局長周國偉。
周國偉一聽是陳光陽押來的案子,又聽了案情,二話不說:“老張,你把人看好,證據固定好!我馬上帶人過去!”
下午兩點多,周國偉帶著刑警隊的人趕到勝利鎮派出所。
見了陳光陽,周國偉使勁拍了拍他肩膀:“光陽!又立功了!”
陳光陽笑笑:“周局,這事兒不小,牽扯市里干部。”
“干部咋了?”周國偉眼睛一瞪。
“干部子弟犯法,一樣抓!老子最恨這種仗勢欺人的王八犢子!”
他當即指揮刑警隊,重新提審四馬子,把細節摳得更清楚。
又派人去西溝屯,找劉春草劉秋菊的家人取證。
忙到天黑,證據鏈基本完整了。
周國偉把陳光陽叫到一邊:“光陽,這案子,我得往市局報。王建國是市管干部,我們縣局動不了。”
陳光陽點頭:“我明白。周局,這案子……能辦下來不?”
周國偉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光陽,我跟你說實話。
王建國在市里經營多年,關系網很深。這案子,光靠四馬子一面之詞,還有那兩個姑娘的證詞,恐怕……扳不倒他。”
陳光陽皺眉:“那咋整?”
“得找更硬的證據。”
周國偉說,“比如,王海濤以前干過的那些事兒,有沒有苦主敢站出來?再比如,王建國有沒有利用職權,給兒子擦屁股?這些,都得查。”
陳光陽想了想:“周局,這事兒,我能幫上忙不?”
周國偉看著他,忽然笑了:“光陽,我就等你這句話呢!你腦子活,路子野,在紅星市也有熟人。要不……你幫著摸摸底?”
陳光陽樂了:“周局,你這是讓我當線人啊?”
“啥線人不線人的!”周國偉擺擺手。
“你就當是幫老百姓除害!再說了,這王海濤敢把手伸到東風縣,綁咱們的姑娘,那就是打咱們全縣的臉!你能忍?”
“忍不了。”陳光陽搖頭。
“那不就得了!”周國偉又拍拍他肩膀,“放心,這事兒,我親自抓。你查到啥,直接跟我聯系。需要人手,我給你配!”
陳光陽點頭:“行,我試試。”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兩個姑娘在派出所做了一下午筆錄,又吃了點東西,精神好了些,可還是害怕。
“光陽哥……俺倆……俺倆能回家不?”劉春草小聲問。
“能。”陳光陽說,“我現在就送你們回去。”
他借了派出所一輛舊吉普車,拉著兩個姑娘,往西溝屯開。
路上,劉春草一直抹眼淚:“光陽哥……俺倆……俺倆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以后咋嫁人啊……”
陳光陽心里一酸。
這年頭,姑娘家名聲比命還重要。
就算她是受害者,可一旦傳出去,閑言碎語也能壓死人。
“你放心。”陳光陽說,“這事兒,派出所會保密。
你倆回家,就跟家里人說,進城找工作沒成,就回來了。
別的,一個字別提。”
劉春草點頭:“嗯……謝謝光陽哥……”
開了半個多小時,到了西溝屯。
劉春草家是三間土坯房,窗戶糊著塑料布,屋里點著煤油燈。
她爹劉老蔫兒躺在炕上,咳嗽得厲害。
她娘是個瘦小的女人,看見兩個閨女回來,又驚又喜:“春草!秋菊!你倆咋回來了?不是說進城干活嗎?”
劉春草撲到娘懷里,哇一聲哭了。
陳光陽把事兒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被綁的細節,只說遇到騙子,差點被賣,被他救了。
劉老蔫兒掙扎著坐起來,要給陳光陽磕頭:“恩人……恩人吶……”
陳光陽趕緊扶住:“大叔,別這樣。
你好好養病,倆閨女沒事兒就行。”
劉老蔫兒老淚縱橫:“家里窮啊……要不……也不能讓倆閨女出去遭這罪……”
陳光陽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塞到劉老蔫兒手里:“大叔,這點錢,你先拿著看病。
倆閨女還小,往后有的是機會掙錢。”
劉老蔫兒死活不要:“恩人……你救了俺閨女……俺咋還能要你的錢……”
“拿著吧。”陳光陽把錢按在他手里,“就當是我借你的。等以后寬裕了,再還我。”
又囑咐了幾句,陳光陽才開車離開。
回到靠山屯,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沈知霜還沒睡,在炕上做針線活。聽見院門響,趕緊下炕迎出來:“咋才回來?事兒辦妥了?”
陳光陽把事兒大概說了一遍。
沈知霜聽得心驚肉跳:“我的天……四馬子真敢干這種事兒?還牽扯市里干部?”
“嗯。”陳光陽點頭,“周局讓我幫著查查。”
沈知霜擔心:“這事兒……危險不?”
“沒事兒。”陳光陽摟了摟她肩膀,“你男人啥陣仗沒見過?放心吧。”
沈知霜嘆了口氣:“我就是怕……那些人有權有勢的……”
“有權有勢咋了?”陳光陽冷笑,“他再牛逼,還能牛逼過國法?這回,我非得把他揪出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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