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剎海邊上,風景那是沒得說。垂柳依依,水波蕩漾,要是擱在古代,這確實是王公貴族扎堆的好地界。
李山河開著紅旗車,沿著湖邊轉了半圈,就在一處最顯眼的位置,看見了孟爺說的那座大宅門。
這宅子比那二爺家那個氣派了不知道多少倍。門口兩尊漢白玉的大石獅子,足有兩人高,威風凜凜。朱紅的大門敞開著,只不過上面掛著的不是什么府邸的牌匾,而是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金源貿易公司”。
門口停著幾輛冒著黑煙的解放大卡車,一幫穿著軍大衣、流里流氣的裝卸工正吆五喝六地往車上搬箱子。那箱子上印著洋碼子,一看就是從南邊倒騰過來的電視機或者錄音機。
院子里頭亂糟糟的,原本雅致的影壁被貼滿了亂七八糟的招工廣告和標語。地上到處是爛菜葉子和煤渣,甚至還能聽見幾聲狗叫和豬哼哼。
好端端的一座王府花園,硬是讓這幫人給整成了個農貿市場加垃圾站。
孟爺坐在車里,看著這一切,氣得胡子直哆嗦,手死死地抓著車窗框,指節都發白了。
“爺,您在車里坐著,別下來?!崩钌胶影衍囃T诼愤叄职言诤箢^跟著的彪子叫了過來。
彪子這會兒正開著那二爺的破三輪——那是幫那二爺搬完家臨時借來過癮的。他跳下三輪車,把那件貂皮大衣往肩上一披,歪著腦袋看了一眼那宅子:“二叔,這地兒不錯啊,這大獅子,搬回家鎮宅正好?!?/p>
“這是咱家奶奶的娘家。”李山河指了指那大門,“現在讓一幫流氓給占了,還在里面養豬。”
“啥玩意兒?”彪子那牛眼瞬間瞪圓了,鼻子里噴出一股粗氣,“敢在咱奶家養豬?我看他是活膩歪了!二叔,你說咋整?是直接點火燒了,還是把人廢了?”
“燒了那還是咱家的東西,你是不是虎?”李山河照著彪子后腦勺來了一下,“把車開過去,給我把大門堵上。今兒個,咱們不當那冤大頭,咱當一回惡霸?!?/p>
“得嘞!”彪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這活兒他對口?。?/p>
彪子跳上那輛紅旗車——李山河特意換給他開的,一腳油門轟到底,那車像個炮彈一樣,“嗡”的一聲就沖了過去。
“吱——”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紅旗車一個漂亮的甩尾,不偏不倚,正好橫在了那大門口。半個車身就把那進出的路給堵得死死的。
幾個正搬箱子的裝卸工嚇了一跳,手里抱著的箱子差點扔地上。
“哎!哎!怎么開車的?長沒長眼睛?”一個留著小胡子、戴著個紅袖箍的小頭目罵罵咧咧地走了過來,“知道這是哪嗎?敢在這撒野?把車挪開!”
彪子慢悠悠地搖下車窗,那張大黑臉往外一探,順手把正在啃的一根豬大骨頭往那小頭目腳下一扔。
“我這車那是喝油的,累了,得歇會兒。”彪子大嗓門一吼,震得那小頭目耳朵嗡嗡響,“叫你們管事的滾出來,這地兒,我們要收了。”
那小頭目看了看這輛紅旗車,又看了看后面那輛伏爾加,心里有點打鼓。這年頭能開這種車的,都不是善茬。但他在這片橫行慣了,也是個輸人不輸陣的主。
“收了?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小頭目往后退了兩步,扯著嗓子喊道,“來人?。∮腥藖碓覉鲎恿?!”
呼啦一下,從院子里沖出來二十多號人,手里拿著鐵棍、扳手,有的還拎著板磚,一個個兇神惡煞地圍了上來。
這時候,從院子深處慢悠悠地走出來一個穿著皮夾克、手里盤著兩顆核桃的中年胖子。這人一臉的麻子,三角眼,蒜頭鼻,正是那“賴皮陳”。
賴皮陳在那幫打手的簇擁下走到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彪子,又看了看剛從伏爾加里走出來的李山河。
“哪條道上的朋友?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吧?”賴皮陳那聲音跟破鑼似的,聽著就讓人難受,“這四九城里,敢堵我陳某人門的,還沒生出來呢?!?/p>
李山河理了理衣領,邁步走到賴皮陳面前,兩人隔著不到一米遠。李山河比賴皮陳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隨時可以踩死的螞蟻。
“陳老板是吧?”李山河從兜里掏出一張大團結,慢條斯理地疊成一個小方塊,“聽說你這宅子住著挺寬敞。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住大房子。開個價,這院子,我李山河要了。”
賴皮陳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要我的院子?小子,你也不打聽打聽,這院子以前是誰住的?那是愛新覺羅家!現在歸我陳某人!你算個什么東西,張嘴就要我的地盤?”
李山河也沒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手里疊好的那張大團結往賴皮陳那件皮夾克的兜里一塞。
“既然你不想好好談生意,那就別怪我不講究了。”李山河退后一步,沖著彪子揮了揮手,“清場?!?/p>
彪子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聽到這兩個字,那就像是聽到了沖鋒號。他一把推開車門,那沉重的車門把靠近的一個打手直接撞飛了出去。
“早就看這幫孫子不順眼了!”彪子大吼一聲,沒用任何武器,就憑著那兩只鐵拳,像是一輛人形坦克,直接沖進了人群。
“嘭!”一拳砸在一個拿著鐵棍的小子臉上,那小子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暈死過去。
“咔嚓!”一腳踹斷了一根揮過來的木棒,順勢一腳蹬在那人胸口,那人像個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進了門房里。
賴皮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彪子在人群里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自已手底下這幫平時吆五喝六的打手,在這黑大個面前就像是一群待宰的小雞仔。
“動家伙!都他媽給我動家伙!往死里打!”賴皮陳尖叫著,一邊喊一邊往后退,手忙腳亂地往腰里摸,那里別著一把仿制的五四手槍。
但他快,李山河更快。
還沒等賴皮陳把槍拔出來,一只冰冷的手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緊接著,一陣劇痛傳來,賴皮陳慘叫一聲,手里的槍還沒拿穩就掉在了地上。
李山河一腳踩住那把槍,另一只手掐住賴皮陳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得離了地,按在了旁邊那尊石獅子上。
“我剛才給你臉了,是你自已沒兜住?!崩钌胶拥穆曇衾涞孟襁@深秋的風,“現在,咱們換個談法。這院子,我給你一千塊搬家費,你立馬帶著你這幫豬狗給我滾蛋。不然,我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家破人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