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的神色異常凝重,冷靜的分析道:
“張平均和園園能提供的直接線索有限,但‘送情報上山’這個行為本身,就會讓敵人瘋狂追查情報來源和傳遞網絡。
我們必須給高彬他們一個‘交代’,一個足夠‘合理’、又能轉移視線、甚至可能用來交換的‘交代’!”
老魏聽完了葉晨那環環相扣、近乎天馬行空卻又邏輯嚴密的“移花接木”計劃,整個人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沖擊,呆立在當場,半晌沒能說出話來。他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
這個計劃……實在是太膽大了!不僅僅是要從敵人眼皮子底下救出兩個已經半只腳踏入鬼門關的年輕人,更是要反過來利用這次危機,完成鋤奸的重任。
甚至還要試圖在敵人內部制造混亂、混淆視聽,最終可能達成“交換”或“營救”的目的。
每一步都像是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任何一個環節出錯,不僅救不了人,鋤不了奸,還可能把整個哈爾濱的地下網絡,甚至葉晨本人,都拖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風險,是明晃晃擺在眼前的,巨大到讓老魏這樣的老地下工作者都感到心驚肉跳。
老魏沉默了許久,寒風吹得他臉頰生疼,卻比不上他心中那份掙扎的煎熬。他看向葉晨在黑暗中輪廓分明的側臉,那張臉上此刻只有冷靜和決絕,沒有半分猶豫。
老魏終于還是沒忍住,他舔了舔被寒風吹得干裂的嘴唇,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勸阻意味:
“老周……這個計劃,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真能成功,確實是一舉多得。可是……風險太大了!大到我們可能承擔不起。”
老魏的語氣頓了頓,變得更加艱難,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而且……老周,我問句不該問的……這兩個年輕人,張平鈞和媛媛,他們……真的必須救嗎?
他們不是我們的同志,甚至可能對我們的工作一無所知,只是因為顧秋妍同志的錯誤指派才卷入進來。
為了他們……冒這么大的風險,甚至可能……可能給你帶來暴露的危險,這……這豈不是太得不償失了嗎?”
老魏的話很實際,也很殘酷。在嚴酷的地下斗爭中,犧牲是常態,為了保護更重要的組織、更核心的同志、更關鍵的任務,有時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取舍。
從純粹的“工作”角度考慮,兩個非核心、甚至非己方陣營的年輕人,是否值得動用如此寶貴的資源、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去營救?這是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權衡。
葉晨靜靜地聽著老魏的話,沒有立刻反駁。他也知道老魏的顧慮是出于對整個組織的負責,是對他葉晨安危的擔憂,他理解這種基于理性計算的取舍。
葉晨緩緩抬起頭,望向夜空中那幾顆在云隙間頑強閃爍的寒星,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嘆息聲悠長而沉重,仿佛承載了無數難以言說的東西。
“老魏。”
葉晨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在寒風中穩穩地傳來:
“你知道嗎?這兩個年輕人,他們或許不懂我們的紀律,不了解地下工作的殘酷,甚至可能對我們的事業只有模糊的同情或向往。
但是,他們能憑著胸中的一腔熱血,在得知有叛徒危害山上同志、得知有重要情報需要傳遞時,不顧自身安危,毅然接下了這個他們可能完全不明白其中兇險的任務……
這本身,就已經證明了他們的勇氣,證明了他們心中那份最樸素的正義感和對同胞的關切。”
葉晨的目光轉向老魏,黑暗中,他的眼睛卻仿佛亮著光:
“顧秋妍……她敵后工作經驗是淺薄,做事也常常過于自以為是,這是她的缺點。但是,我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她愿意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張平鈞,至少說明,在她心里,這兩個年輕人是可靠的,是值得信賴的,是有著和我們一樣,希望這個國家、這個民族變得更好的心。
退一萬步講,即便他們不是我們組織內的同志,即便他們只是被顧秋妍的錯誤決定所‘連累’的普通熱血青年……
難道我們就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因為我們的工作失誤,因為被我們所‘連累’,而走向刑場,走向死亡嗎?”
說到這里,葉晨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那樣做了,老魏,我問你,我和高彬,和魯明,和那些為了向上爬、為了鈤夲人給的骨頭,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出賣同胞、殘害無辜的家伙……又有什么區別?”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老魏的心上。他身體微微一震,眼神劇烈地閃爍起來。
葉晨看著老魏,語氣放緩,卻更加深沉:
“我們抗鈤,搞地下工作,拿起武器,隱姓埋名,甚至不惜雙手染血,背負罪孽……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能活下去,活得有尊嚴,活得像個人嗎?不就是為了建立一個不再有這種無辜犧牲、不再有這種被迫選擇的世界嗎?
如果為了所謂‘更大的目標’、‘更重要的任務’,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棄任何一個本可以挽救的、鮮活的生命,哪怕他只是一個被卷入的普通人……
那我們所追求的東西,豈不是從一開始就變質了?那我們和那些我們正在對抗的、視人命如草芥的敵人,本質上還有什么不同?”
窗外的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雪沫。葉晨的話,卻比這寒風更冷,也更熱,冷的是對現實殘酷的清醒認知,熱的是那份從未熄滅的理想之火和人性底線。
老魏徹底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有些粗糙皴裂的雙手,這雙手也曾沾染過敵人的血,也曾傳遞過救命的藥,也曾埋葬過犧牲的同志。
葉晨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被嚴酷斗爭塵封已久的角落。
是啊,自己這群人冒著千難萬險深入敵后,與鈤夲人和偽滿的狗特務為敵,不正是因為心中這份對生命最基本的敬畏和對正義最執著的堅守嗎?
如果連這底線都丟了,那他們堅守的意義又在哪里?難道只是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那和行尸走肉有何區別?
良久,老魏緩緩抬起頭,眼中的猶豫和掙扎已經被一種更加堅毅的光芒所取代。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有力:
“老周……你說得對。是我……被這些年斗來斗去、你死我活的環境給磨得……有些麻木了,有些只算‘賬本’,不算‘良心’了。
這兩個年輕人,我們必須救!不是為了顧秋妍,也不是單純為了彌補錯誤,而是為了……我們心里那份不能丟的東西!”
老魏看向葉晨,眼神里充滿了信任和決絕:
“你的計劃,我全力配合!需要我這邊做什么,你盡管吩咐!老邱那邊,我親自帶人去辦,保證干凈利落,拿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鐵路線上,我也會動用最隱秘的關系盡力嘗試,哪怕只有一線希望!至于你那邊……千萬小心!高彬不是善茬,今天吃了虧,肯定憋著火,眼睛說不定瞪得更大了。”
看到老魏終于理解并支持了自己的決定,葉晨心中微微一松,但肩頭的壓力并未減輕。他拍了拍老魏的肩膀,沉聲道:
“我明白,高彬那邊,我會應付。時間緊迫,我們分頭行動。記住,老邱是關鍵,一定要快,要活口!
拿到口供和證據后,暫時嚴密關押,等我的消息。至于張平鈞和媛媛……盡人事,聽天命。但我們,必須把‘人事’盡到極致!”
“明白!”老魏再次重重點頭。
葉晨剛要轉身融入夜色,老魏卻忽然叫住了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緊迫:
“老周,等等,還有件事。”
葉晨停下腳步,側過身。老魏從懷里摸索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只有火柴盒大小的扁平物件,快速塞進葉晨手里。觸手微涼,但隔著油紙也能感覺到紙張的硬度。
“這份情報,非常緊急,必須在明天晚上六點之前發出去,延誤不得。”
老魏的語氣極其嚴肅,目光緊緊盯著葉晨:
“內容關乎我們一條重要交通線的調整和一批急需物資的轉移時間窗口。
孫悅劍留下的那部備用電臺,現在應該在你手里吧?我知道現在發報風險極大,但……這事關重大,你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老周頓了頓,似乎覺得語氣過于生硬,又補充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解和提醒:
“另外……老周,你和顧秋妍同志之間,畢竟是夫妻,也是最重要的搭檔。工作上,尤其是像發報這樣的技術活,更需要默契和信任。
我知道她之前……可能有些做法欠妥,但你們之間,總要多磨合,多溝通。最起碼,不能心里存著疙瘩一起工作,你說是不是?”
老魏的話里有話,既交代了緊急任務,也委婉地提醒葉晨要處理好和顧秋妍的關系,尤其是因為張平鈞事件可能產生的隔閡。
畢竟,潛伏夫妻若要長久,表面的和諧與內在的信任都不可或缺。
葉晨接過那小小的油紙包,入手的分量仿佛有千鈞重。他捏了捏,沒有立刻打開,而是閉上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快速思考。
最近哈城內的無線電偵測車活動異常頻繁,高彬吃了虧,肯定想在其他方面找回場子,對電波的監控只會變本加厲。
在家里發報?無異于自投羅網。找個固定地點?同樣風險極高,偵測車的定位技術不是擺設。
幾秒鐘后,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最近市里的電報信號偵緝車活動非常猖獗,家里肯定不能發,固定地點也不行。
我來想辦法吧。找個移動的、能快速轉移的地方。你放心,明天六點前,我一定把電報發出去。”
他收起油紙包,貼身放好,對老魏點了點頭:
“我先走了,這邊的事我會處理好。你那邊,老邱的事,抓點緊!一有進展,馬上通知我,計劃才能銜接上。”
“明白!你自己千萬小心!”老魏重重握了一下葉晨的手臂。
……………………………………
第二天上午,葉晨如常來到警察廳特務科點卯。辦公樓里的氣氛明顯比往日更加壓抑,透著一股失敗后的低氣壓和小心翼翼。
魯明和劉奎都縮在自己的辦公室或崗位上,埋首處理著昨天行動的后續報告、通緝令簽發、線索排查等繁瑣的善后工作,盡量降低存在感,生怕觸了霉頭。
葉晨在自己的辦公室坐了坐,翻看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處理了些日常事務。
他知道,此刻的高彬正處在一種極度惱怒和敏感的狀態,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這個“外人”在自己面前晃悠,提醒著昨日的失敗。
葉晨也樂得清閑,索性關起門來“摸魚”,養精蓄銳,同時在腦中反復推敲著下午的發報計劃。
午飯后,他看了看時間,施施然起身,拿起大衣和帽子,溜溜達達地走出辦公樓,開上自己那輛斯蒂龐克轎車,駛離了警察廳大院。
他車子離開的動靜,并沒有逃過高彬的眼睛。高彬此刻正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手里夾著一支燃燒了半截的香煙,目光陰郁地盯著葉晨的車尾消失在街角。
高彬的臉色異常難看,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冰冷而復雜的光芒。葉晨的“悠閑”離去,在他眼中,或許是一種無聲的嘲諷,或許是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無論哪種,都讓他心頭那股邪火更旺。但他此刻也只能看著,把這份憋悶和猜忌,更深地埋進心底。
葉晨沒有去別處,而是徑直開車回了家。
家里很安靜。顧秋妍剛睡過午覺,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淡紫色真絲睡衣,正從樓梯上款款走下來,睡眼還有些惺忪,準備去廚房倒杯水喝。她看到葉晨這個時間回來,略顯意外。
葉晨對她使了個極其隱蔽、但足以讓她看懂的眼色,同時用平常的語氣,聲音不大不小地說道:
“秋妍,睡醒了?正好,我在塔道斯西餐廳訂了位置,晚上去那兒吃吧。這些天累壞了,今天咱們也吃點好的,換換口味。”
顧秋妍反應極快,目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正在餐廳擦拭桌子的劉媽,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溫柔而得體的笑容,語氣輕快:
“好啊!是有日子沒去塔道斯了,還挺想念他們家的罐燜牛肉和軟煎馬哈魚的,正好過去解解饞。”她撫了撫微亂的鬢發,“你等我一下,我上樓去換件衣服,很快。”
“不急,慢慢來。”
葉晨微笑著點頭,顯得很有耐心。他轉向餐廳,對劉媽吩咐道:
“劉媽,晚上不用準備我和太太的晚飯了。給太太準備點餐后的水果就行,我們可能會晚點回來。”
“哎,好的先生。”劉媽恭敬地應道,臉上是慣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緒的微笑。
大約十分鐘后,顧秋妍換了一身得體的深色呢子大衣,挽著葉晨的胳膊,兩人有說有笑地出了門,坐上轎車,駛離了霍爾瓦特大街。
車子開出一段距離,徹底離開了家的視線范圍后,葉晨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瞬間收斂,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靜嚴肅。
他一邊平穩地開著車,一邊目視前方,用一本正經、甚至帶著點不自然的語氣說道:
“秋妍,以后在家的時候,特別是可能有外人在的時候,盡量不要穿著睡衣到處走。在你的臥室里怎么穿我管不著,但……讓我看到了,終歸是不大好的。你覺得呢?”
這話說得有些生硬,甚至帶點刻意撇清的意味。顧秋妍聞言,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她側頭看了葉晨一眼,見他耳根似乎有點不易察覺的紅,心下恍然,又覺得有些好笑,但也沒戳破,只是點了點頭,順從地應道:
“嗯,知道了。以后我會注意的。”她頓了頓,轉而問道:“你……不會真的只是帶我出來吃頓飯吧?”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大衣內袋里掏出老魏給的那個油紙包,遞給顧秋妍。
“當然不是。這份情報,非常重要,必須在今晚六點之前發出去。你現在就可以開始在心里默記或者用密碼本編碼了。我把車開到僻靜點的地方,準備機器。”
終于到了自己可以大顯身手、彌補之前“錯誤”的時候,顧秋妍的精神立刻高度集中起來,臉上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專業和專注。
她接過油紙包,小心地打開,快速瀏覽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密碼和簡語,大腦飛速運轉,開始進行編碼轉換。
葉晨則駕駛著車輛,在哈爾濱略顯空曠的下午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他這些天早已利用職務之便和暗中觀察,摸清了電訊偵緝車大致的活動規律和重點監控區域。
他選擇的路線,刻意避開了那些偵緝車頻繁出沒的市中心和主要干道,朝著相對偏僻、建筑物稀疏的南郊方向開去。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片廢棄工廠區邊緣的一條僻靜小路上。周圍是高大的、銹跡斑斑的廢棄廠房和堆滿雜料的空地,人跡罕至,只有寒風卷著廢紙和塵土打著旋兒。
葉晨熄了火,但沒有下車。他先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安全后,才對顧秋妍示意了一下。
然后,他下車,打開后備箱。后備箱里看似堆放了一些雜物和工具。他挪開幾個不起眼的箱子,露出了下面一個經過精心改裝的暗格。
暗格里,正是孫悅劍留下的那部便攜式電臺,被妥善地固定著,旁邊還有備用電池和一些連接線。
葉晨動作麻利地將電臺的天線,巧妙地連接到了汽車收音機的外接天線上——這是一種簡單但有效的偽裝。
收音機天線在車頂,位置高,信號發射效果更好,而且看起來極其自然,除非湊近仔細檢查接口,否則很難發現這其實是一根發報天線。
接著,他將發報用的電鍵手柄拿了出來,關閉后備箱,回到車內。他將電鍵手柄放在后排座位上,然后從座椅之間的縫隙,將連接電臺的插頭線小心地順了過來,插在電鍵手柄上。
這樣,顧秋妍可以坐在后排舒適地操作發報,而電臺主機和電源則安全地隱藏在后備箱的暗格里。
一切準備就緒,葉晨重新發動汽車,但沒有立刻離開。他看了一眼手表,又側耳傾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只有風聲。
“可以開始了,秋妍。”葉晨低聲道,“記住,保持平穩,按照我們約定的呼號和節奏。
我會保持車速在三十到四十邁之間,在城市外圍相對安全的路線行駛,避免長時間停留。你專注于發報,其他的交給我。”
顧秋妍深吸一口氣,在后排坐好,將電鍵手柄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搭在了冰冷的電鍵上。
她看了一眼葉晨沉穩的背影,心中一定,點了點頭:
“明白。”
葉晨掛擋,輕踩油門,黑色的斯蒂龐克轎車如同一個幽靈,緩緩駛離了廢棄廠區,重新匯入哈爾濱下午略顯稀疏的車流之中。
車子保持著穩定而不過分顯眼的速度,沿著預定的路線行駛。顧秋妍在后排,聚精會神,手指穩定而富有節奏地按下、抬起,將編碼好的緊急情報,化作一串串無形的電波,通過車頂那根偽裝的天線,射向陰沉的天空,飛向未知的遠方。
而葉晨,則如同一個最警覺的舵手,一邊平穩駕駛,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掃視著后視鏡和前方路況,耳朵則豎著,捕捉著任何可能代表危險的異常聲響——比如,那種特殊的、屬于無線電偵測車的引擎轟鳴。
車廂內,只有顧秋妍敲擊電鍵發出的、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嘀嗒”聲,以及汽車引擎低沉的運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