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
“廢物!”
“連一個單獨活動的敵特都抓不住,還損失人手!”
這些詞幾乎已經化作了聲音,在高彬腦海里尖嘯。鈤夲人本就對他不完全信任,之所以讓他坐在特務科長的位置上,不過是利用他熟悉本地情況和對付地下黨的經驗,同時用周乙這樣的“空降兵”來制衡他。
高彬這些年小心經營,拼命表現,就是想打破這種不信任,謀求更高的位置和更大的自主權。可今天這一出鬧劇,簡直是自毀長城!不僅沒能立功,反而暴露了手下人的業余和整個行動的拙劣。
這只會讓鈤夲人更加覺得他高彬離不開他們的“指導”和“監督”,甚至可能覺得他連現有的位置都不配坐穩!
“被焊死在特務科科長這個位置上……”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鐵水,澆灌進高彬的心頭,瞬間凝固,帶來徹骨的寒意和絕望的沉重。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仕途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之上,日本人更加冷峻和不屑的目光。
高彬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鏡片后的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墨來。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卻無處發泄。
他能沖誰發火?沖那個粗心忘了復原臺歷的小特務?于事無補,反而更顯自己御下無方。
沖劉奎指揮不力?劉奎已經嚇得面如土色。沖葉晨“多嘴”分析?葉晨句句在理,字字戳心,他拿什么反駁?反而會顯得自己氣量狹小,聽不進正確意見。
高彬只能死死地咬著后槽牙,將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怒和憋屈,硬生生地壓回心底,化作更深的陰冷和算計。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副勉強算是“平靜”的陰沉表情。
葉晨發完火,訓完手下,將目光轉向高彬,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帶著沉重:
“科長,事已至此,懊惱無用。當務之急,是亡羊補牢。這個人雖然跑了,但他倉促逃離,未必能帶走所有東西,也一定會留下新的痕跡。我們必須立刻做幾件事。”
高彬從幾乎凝滯的思緒中掙脫出來,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灰塵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葉晨說得對,現在不是內耗和懊悔的時候。
“說。”
高彬的聲音嘶啞干澀,像砂紙摩擦。
“第一,立刻全面勘察這個房間,包括外墻、窗臺、樓下丟棄鐵桶和發生槍戰的地點,尋找他逃跑路線、丟棄物品、以及可能受傷的痕跡。尤其是血跡,除了小吳的,有沒有他的?”
“第二,查那個電話號碼4537,還有戶主陳大同。雖然很可能是煙霧彈,但不能完全排除關聯。要查清楚陳大同的背景、社會關系、最近行蹤。萬一真是條漏網之魚呢?”
“第三,電訊科要繼續嚴密監控這一區域的無線電信號。他雖然跑了,但未必舍得或者來得及完全放棄通訊手段,或許會嘗試與其他同伙聯系。哪怕只是短暫的開機,也可能被我們捕捉到。”
“第四,通知各出入城關卡、火車站、碼頭,加強盤查,注意符合此人外貌特征(可結合房間內可能找到的照片或更詳細描述)的單身男性。他殺了我們的人,心里有鬼,很可能會試圖立刻離開哈城。”
葉晨的思路清晰,措施具體,再次展現了他作為行動指揮官的素養。高彬聽著,心中的恨意和忌憚更深,但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是目前最該做的事情。
高彬陰沉著臉,對魯明和劉奎下令:
“就按周隊說的辦!魯明,你負責協調電訊科和全城布控通緝令,畫像馬上讓人根據描述畫出來!
劉奎,你帶人把這里一寸一寸給我再搜一遍!墻縫、地板下、天花板,任何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不要放過!找到任何線索,立刻報告!”
“是!”魯明和劉奎連忙應聲,各自帶人忙碌起來。
高彬最后看了一眼這間給他帶來巨大羞辱的房間,又深深看了一眼正在指揮手下細致勘察的葉晨的背影,一言不發,轉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尊嚴和野心上。
高彬知道,和葉晨(周乙)的較量,遠未結束。今天的失敗,只是一個開始。
他必須盡快挽回局面,找到真正的“大魚”,立下實實在在的功勞,才能抵消這次失誤帶來的負面影響。而那個逃跑的“老齊”,以及葉晨這個人,都成了他心中必須拔除的刺。
寒風灌進樓道,吹拂著高彬陰郁的臉。他坐進車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點燃一支煙,狠狠地吸著,煙霧在冰冷的車窗內彌漫開來,模糊了他眼中那變幻不定的、狠戾的光芒。
棋局未終,鹿死誰手,猶未可知。但這一回合,他高彬,輸得很難看。而葉晨,那個看似冷靜專業的周隊長,究竟在這場失敗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是高明的獵手,還是……別有用心的導演?這個疑問,如同毒藤,在高彬心底悄然扎根,蔓延。他需要時間,需要證據,來解開這個謎團。
而在那之前,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警惕。因為對手,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險和難以捉摸……
……………………………………
高彬將后續的爛攤子——全城搜捕、現場二次勘察、電話線索追查等等——一股腦地分派給了魯明和劉奎去處理。
葉晨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對行動失利的沉重,恰到好處地扮演著一個盡力后卻無奈收場的指揮官角色。
他明白,自己剛才那番“專業分析”已經像一根根毒刺,扎進了高彬最敏感、最自負的神經。
高彬此刻最不想看見的,恐怕就是自己這個“外人”繼續在他眼前晃悠,提醒著他的失敗和手下人的無能。
于是,在任務分派已定、暫時無更多事需要他這個行動隊長親自坐鎮后,葉晨主動上前一步,對高彬說道:
“科長,這邊后續的工作,魯股長和劉奎他們應該能處理好。折騰了一天一夜,神經一直緊繃著,我也確實有點撐不住了。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養養精神,后面有事您隨時叫我。”
葉晨的語氣平和,帶著合理的倦意,沒有絲毫居功或看笑話的意思,完全是一個下屬在完成任務(盡管是失敗的任務)后請求休整的正常姿態。
高彬正被滿腔的怒火、屈辱和后續的麻煩事攪得心煩意亂,聽到葉晨要離開,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就揮了揮手,連客套的挽留或關心都欠奉,聲音干澀:
“嗯,去吧。有事會叫你。”
高彬巴不得葉晨趕緊消失,眼不見,心不煩。這個家伙今天已經給了他夠多的“驚喜”和難堪了,再看他那張平靜的臉,高彬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
葉晨心中了然,也不多言,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這彌漫著失敗和壓抑氣息的現場,坐上自己的車,徑直駛向家的方向。
幫助那位鐵血青年團的抗日志士成功脫身(雖然過程驚險,結局未知,但至少爭取了時間和機會),并且借此機會不動聲色地給了高彬和他的嫡系一記重擊,葉晨的心情是頗為愉快的。
這種在敵人心臟地帶、在無數雙眼睛監視下,悄然完成自己目標的隱秘成就感,以及對同路人的默默援手,足以驅散身體上的疲憊,帶來一絲精神上的慰藉。
車子駛入霍爾瓦特大街,停在家門口。冬日的陽光稀薄而冰冷,但家門內透出的燈光,總歸帶著一絲人間的暖意。
葉晨推門進去,顧秋妍已經迎了出來。她今天的氣色看起來格外好,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松快愉悅的神情,與平日里的沉靜謹慎頗有不同。
“回來了?”
顧秋妍自然地接過葉晨脫下的大衣和帽子,熟練地掛到門口的衣架上,動作輕柔。她的目光在葉晨臉上掃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間那抹雖然極力掩飾、但熟悉之人仍能察覺的輕松。
“嗯。”
葉晨應了一聲,換了鞋,走進客廳。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室外的嚴寒。他注意到顧秋妍嘴角噙著的那抹淺笑,心中微微一動,隨口問道:
“看你這氣色,是有什么好事?”
顧秋妍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帶著點完成重要任務后的得意。她湊近葉晨,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興奮幾乎要溢出來:
“老周,我告訴你,山上那邊關于老邱叛變的消息,還有我們掌握的其他一些情況,我已經派人送出去了!
昨天就安排人坐火車出發了!如果路上順利的話,今天下午,最晚明天,山上指揮部肯定就能收到!”
顧秋妍的聲音里充滿了“快夸我”的期待,顯然認為自己做了一件極有效率、極重要的事情,為山上的同志們規避了巨大的風險。
然而,這句話聽在葉晨耳中,卻無異于一道晴天霹靂!他臉上的那絲輕松瞬間凍結,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倒流,一股冰冷的、混合著震驚、憤怒和后怕的寒意,從腳底猛地竄上頭頂!
他媽的!千防萬防,家賊難防!他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提前示警、制定信鴿計劃、甚至不惜冒險與老魏緊急接頭安排……就是為了避開原劇情中那個致命的、由顧秋妍自作主張導致的悲劇!
結果呢?歷史還是以一種近乎嘲諷的方式,頑固地朝著既定的軌道滑去!顧秋妍這個自以為是的毛病,終究還是沒改掉!
原世界里,顧秋妍就是如此,因為對交通線的不信任(或者說是過度的“效率”追求和對自己判斷的盲目自信),私自派遣了自己毫無地下工作經驗、對危險一無所知的小叔子張平鈞和他的女朋友媛媛去送這份要命的情報。
結果呢?兩個充滿熱血和理想的年輕生命,就因為這次魯莽的行動,落入了敵人手中,飽受折磨,最終慘死!
葉晨的胸腔里瞬間被怒火填滿,幾乎要炸裂開來。他盯著顧秋妍那張猶帶喜色的臉,手指在身側幾不可察地攥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他強大的自制力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他知道,此刻絕不是發火的時候。
家里還有劉媽!那個人可能是高彬安插進來的耳目,雖然此刻可能出去買菜了,但誰也無法保證她會不會突然回來,或者就在附近的某個角落豎著耳朵。
與顧秋妍發生激烈的爭吵,甚至僅僅是臉上流露出過于明顯的憤怒和責備,都可能引起劉媽的懷疑,從而暴露更多不該暴露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葉晨深知,對顧秋妍這種性格的女人,單純的說教和斥責,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她只有真正撞得頭破血流,付出慘痛的代價,才能真正認識到自己“自以為是”的可怕后果,才會真正成長和改變。可那代價……往往是同志的鮮血和生命!這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在葉晨腦中碰撞、權衡。最終,他硬生生將幾乎沖口而出的怒斥和質問壓了回去。
葉晨臉上的肌肉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力度,緩緩松弛,重新掛上了一副平淡的、甚至略帶一絲疲憊的微笑。
他未置可否地輕輕“嗯”了一聲,仿佛顧秋妍說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走到餐桌旁,顧秋妍已經擺好了簡單的飯菜。他坐下來,拿起筷子,語氣輕飄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
葉晨輕呷了一口茶水,目光平靜地看著顧秋妍:
“他們既然選擇接下了這個任務,無論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么后果,無論是好是壞,也都需要他們自己去承擔。我……也只能祝愿他們,一路順利,能夠成功把消息送到吧。”
葉晨的話語平靜得近乎冷酷,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讓顧秋妍臉上的喜色微微一滯,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她似乎察覺到葉晨的態度有些過于平淡,甚至……有點冷淡?但葉晨接下來的話,又讓她稍微釋然了一些。
“不過,”葉晨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事關重大,涉及到山上那么多同志的安危,還有清除叛徒這樣的要事。
你既然已經派人去了,我也得跟老魏打個招呼,讓他心里有個數,也好有個接應或者備案。”
葉晨的理由合情合理,完全是從工作穩妥角度出發的考量。
顧秋妍點了點頭,雖然覺得葉晨的反應沒有自己預想中的“贊賞”和“高興”,但想到他可能是太累了,或者性格使然,便也沒再多想,反而覺得葉晨考慮周全。
“嗯,應該的。你回頭跟老魏說一聲也好。”
葉晨不再多言,默默地吃完了飯。顧秋妍收拾碗筷的時候,他回到樓上書房,關上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不能再等了!顧秋妍派出的張平鈞和媛媛,此刻很可能已經在火車上,或者即將抵達目的地。
按照原劇情的發展,他們幾乎注定會落入賈木斯偽滿警察廳下屬的鐵路警察部門的盤查網中。
兩個毫無經驗的年輕人,面對專業特務的盤問和搜查,暴露只是時間問題。逮捕,幾乎是必然的結局!
他必須立刻聯系老魏!不是僅僅“打個招呼”,而是要啟動緊急預案!
深夜,利用早已約定好的、極其隱秘的緊急聯絡方式,葉晨再次與老魏在大同藥店碰面。寒風刺骨,夜色如墨。
一見面,葉晨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將顧秋妍私自派遣張平鈞和媛媛送情報的事情和盤托出,語氣冰冷而急促:
“老魏,出事了!顧秋妍沒經過我同意,也沒通過組織渠道,私自派了她的小叔子張平鈞和他的女朋友媛媛,坐火車去送老邱叛變的情報!
這兩個人都是普通學生,沒有任何地下工作經驗,對危險一無所知!以賈木斯警察廳在鐵路線上的盤查力度,他們被逮捕,只是時間問題!很可能……就是今天或者明天!”
老魏聞言,臉色劇變,倒吸一口涼氣:
“什么?!她……她怎么敢?!這……這不是送死嗎?!”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葉晨不客氣的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必須立刻制定補救方案,盡量挽回,至少要保住這兩個年輕人的命!”
葉晨的語速極快,思路清晰:
“第一,你這邊,立刻想辦法,動用我們在鐵路系統或沿途的、最隱蔽可靠的關系,嘗試攔截或警告張平鈞二人。
如果可能,讓他們立刻放棄任務,就地隱藏或返回!但這希望渺茫,他們很可能已經在敵人視線內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葉晨盯著老魏的眼睛,“立刻啟動對叛徒老邱的抓捕計劃!不能再等了!
山上那邊,信鴿傳遞的消息應該已經收到或者快收到了,他們會有所準備。
我們要在哈爾濱,搶在鈤夲人或特務科對張平鈞二人審訊出更多東西、或者老邱察覺異常再次傳遞情報之前,把老邱控制起來!要快,要干凈!”
老魏瞬間明白了葉晨的意圖,眼中閃過震驚和佩服:
“你是想……用老邱?”
“對!”
“對!”葉晨斬釘截鐵,“張平鈞和園園一旦被捕,特務科和高彬一定會如獲至寶,嚴加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