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只聽劉蘭花繼續說道:“我這輩子,沒爹沒娘,男人還把我趕走了,受夠了別人的白眼和施舍。可您不一樣,您是真心幫我。這塊玉佩,是我娘傳給我的,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它不值錢,可在我心里,比金子都重!”
“我不想這輩子心里都壓著塊石頭,總覺得自己欠著您的。您收下它,就當是讓我心里好受點,讓我能挺直腰桿在學校里干活。不然,我總覺得這活兒是偷來的,這福分是求來的,我站不直啊!姜嫂子,您就當是可憐我,行不行?”
姜晚秋嘆了口氣,反手握住劉蘭花冰涼的手,輕聲說:“好,蘭花姐,我收下。你快別哭了。”
她將那個小木盒收進了自己的口袋里,心里盤算著,這玉佩是決不能要的,等以后找個合適的由頭,再換個法子還給她就是了。
見她收下,劉蘭花如釋重負。
自那以后,劉蘭花在子弟小學干活是卯足了勁兒。
每天天不亮就到學校,把犄角旮旯都掃得干干凈凈,窗戶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兒。她話不多,手腳卻勤快,看到哪個老師要搬作業本,她就搶著上去搭把手。
時間一長,王校長和學校的老師們,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日子一晃,就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天下午,劉蘭花正拿著大掃帚清掃操場上的落葉。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和孩子的叫罵聲。
她抬起頭,一眼就看見,自家趙團長家的兒子平安,正和一個比他高了半個頭的男孩扭打在一起。
兩個孩子在沙地上滾作一團,你一拳我一腳,誰也不肯服輸。
“哎喲!這可怎么得了!”劉蘭花心里一急,扔下掃帚就沖了過去。
“別打了!快住手!”她費了老大勁兒才把兩個孩子拉開。
平安的臉漲得通紅,額角上還蹭破了皮,滲著血絲。他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對方。
那個高個子男孩被拉開后,也不罷休,扯著嗓子嚷道:“你就是個騙子!你撒謊!你考試作弊!”
“我沒有!”平安沖著他大吼,“你胡說八道!你憑什么說我作弊!”
“就憑你沒資格考雙百!”那男孩一臉的鄙夷,“你一個鄉下來的野小子!上學期還被退學回家,書都沒念幾天,這次憑什么開學就考第一?不是抄的是什么?你就是個小偷!偷別人的答案!”
周圍很快圍上了一圈看熱鬧的學生,對著平安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劉蘭花一把將平安護在自己身后,對著那群孩子呵斥道:“都胡說些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嘴巴怎么這么碎!都散了,散了!”
可場面已經有些失控了。
就在這時,一個嚴厲的女聲插了進來:“都在這吵什么呢!”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老師快步走了過來,正是平安的班主任。
她一看見被護在后面一身塵土的平安,和這亂糟糟的場面,心里立刻了然。
她根本不問發生了什么,聲音里滿是不耐:
“又是你!平安!”
“你天天在學校里惹是生非,跟同學打架,現在長本事了,還學會作弊了?”
女老師一把推開護在前面的劉蘭花,伸手就去抓平安的胳膊。
“跟我去辦公室!今天我非得好好問問你爸媽,是怎么教你的!”
平安的班主任張老師,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嘴唇削薄,天生就帶了三分刻薄相。
她“啪”的一聲,將那張寫著兩個鮮紅“100”的卷子拍在桌上。
“平安!”她拔高了音調,“你跟我說說,這卷子是怎么回事?”
她不斷上下掃視著平安,滿臉鄙夷。
“平時上課,不是趴著睡覺就是扭頭看窗外;下了課,不是追就是打,昨天還把隔壁班的劉大梁給打了,整個學校就數你最能惹事。怎么,一夜之間就開竅了?數學語文,都考了滿分?”
她說著,嘴角撇出一抹譏諷的冷笑,“你是把老師當傻子耍呢?還是覺得我們這些教書的,眼睛都是瞎的?”
平安兩只手在身側攥成了小拳頭。
“老師,”他開口,“昨天是因為劉大梁欺負新來的女生我才打的他!而且我沒有作弊。”
“你少和我狡辯!”張老師又猛地一拍桌子,“那你倒是說說,你這滿分是怎么來的!全班就你一個雙百,平時成績最好的胡小虎,這次也才考了92分。我問你,你抄誰的?!”
平安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大聲反問:“對啊,我抄誰的?難道我能把空氣抄成一個滿分卷嗎?!”
張老師被他這句話頂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沒上來。
她沒想到,這個平日里只知道用拳頭說話的野小子,嘴巴竟然也這么厲害!
惱羞成怒之下,她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燒了個干凈。
“好啊你!平安!”她氣得渾身發抖,“作弊了還不知悔改,現在還敢頂撞老師!你這種學生,簡直就是朽木不可雕!滾出去!給我到走廊門口站著去!”
她怒不可遏,繞過桌子就來拽平安的胳膊。
“老師!老師您消消氣!”一直縮在旁邊不敢出聲的劉蘭花,見狀急得不行,連忙沖上來攔在中間,“平安這孩子不是那樣的,姜嫂子家教可嚴了,他不敢做這種事的!這里面肯定有什么誤會……”
張老師正愁一肚子火沒處撒,嫌惡地斜了劉蘭花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破了洞的藍色工裝上掃過。
“誤會?你一個掃地的懂什么?”她尖酸地刻薄道,“教學上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插嘴了?還不快去干你的活!走后門進來的還敢過來多事,就你會教學生,要不這老師你來當?”
劉蘭花被她一頓搶白,臉漲得通紅,囁嚅著嘴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平安被張老師粗魯地推出了辦公室。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學校里的學生都走光了,教學樓里空蕩蕩的,只剩下走廊里呼嘯而過的穿堂風。
平安靠著冰冷的墻壁站著,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他死死地咬著下唇,把那股子委屈和饑餓都咽回肚子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被揉得皺巴巴的滿分試卷。
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開了。張老師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挎著包準備下班。
她看了一眼還像根木樁子似的杵在門口的平安,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
“還站著呢?行啊,有骨氣。什么時候想通了,承認自己錯了,什么時候再走。”她鎖上辦公室的門,鑰匙在手里撞得“嘩啦”作響,“明天,讓你家長來學校一趟!我倒要好好問問,趙團長是怎么教出你這種撒謊精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篤篤”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越傳越遠,最后,徹底消失。
整棟教學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平安一個人。
……
家里,飯菜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
姜晚秋最近胎像穩定,孕反也消失了不少,起碼可以聞的了油煙味了。
墻上的掛鐘,指針已經晃晃悠悠地指向了八點半。
她眉頭緊鎖,平時這個點,平安早就餓虎撲食一樣沖回來,嚷嚷著要開飯了。今天這是怎么了?
又等了一陣子,她再也坐不住,解下圍裙正準備出門去找,房門就被外面的人被輕輕推開了。
平安低著頭走了進來,一張小臉在燈光下凍得煞白,嘴唇都有些發紫。
“平安!哎呦,今天怎么回來的這么遲?”姜晚秋心頭一緊,三步并作兩步迎了上去。
她伸手一摸兒子的小手,冰得像塊石頭:“怎么才回來?又在外面野了?”
平安吸了吸凍得通紅的鼻子,沒說罰站的事,只是默默地卸下書包,從里面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卷子,遞到她面前。
“媽,我……我考了第一。”
姜晚秋聞言,目光落在卷子上那兩個又大又紅的“100”上,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涌了上來。
“我的天!雙百!”她一把抱住平安,在他冰涼的額頭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好小子!你可真是媽的狀元郎!太給媽長臉了!”
平安原本緊繃得像塊鐵板的身體,在母親溫暖又柔軟的懷抱里,瞬間就軟了下來。
他把頭深深地埋進姜晚秋的懷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悶悶的聲音才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媽……”
“我要是說,這分數是我自己考的,不是抄的,你……你信嗎?”
姜晚秋正拿著卷子喜呢,聽見這話先是懵了一下,隨后她輕輕推開兒子,捧著他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怎么會突然說這話?平安,告訴媽,學校里發生什么事了?”
平安看著媽媽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一直強忍著的委屈,瞬間沖垮了堤壩。
眼淚,大顆大顆地在眼眶里打轉,他哽咽著,把老師的話和同學們的嘲笑,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
“……他們都說我考第一,肯定是偷了老師的卷子,要不就是抄的……媽,我真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