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站在城樓上,看著陳從進又送了一副棺材來,此刻的他,忽然連生氣都有些氣不起來了。
他當然知道陳從進想干什么,無非就是擾亂軍心罷了,霍存兵敗,固然可惜,可陳從進在大過年的時候還要送棺材來,這就是純粹的惡心人了。
當然,陳從進送棺材來,也沒說什么不好聽的話,相反,陳從進說的都是好聽的話,什么霍將軍勇冠三軍,沙場殞命,然忠魂不滅,今具厚棺以葬,聊表敬悼之意云云。
朱溫還能怎么辦,只能是咬碎牙齒往肚里咽,派人接回尸體,對于這些吹著哀樂的樂工,也只是趕走了事。
其實朱溫心中,是恨不得砍了這些樂工,但是他知道,他不能砍,這一砍,那他就露怯了。
在諸多壞消息中,只要自已提著一口氣,那軍中的心氣就不會跌落谷底,那這城還能守。
而就在景福元年的最后一天里,陳從進又收到了一個好消息,曹州冤句守將賀瑰,畏懼朱瑾,于是,帶著親信和家眷,倉皇出走,主動歸降陳從進。
賀瑰,字光遠,濮州濮陽人,賀瑰此人,長相俊朗,且武藝不凡,早年參軍入伍,便跟隨濮州刺史朱瑄。
其人深得朱瑄喜愛,一步一步的登上高位,甚至還曾擔任鄆州馬步軍都指揮使。
只是在鄆州之戰中,朱瑄大敗而走,賀瑰歸降了朱溫,而這一次,曹州失守,眼看自已陷入了兩難之地,賀瑰知道,他是無論如何也守不住冤句的。
至于說為何不復降朱瑾,反而是來投靠陳從進,那只能說是人性了。
他本就是朱瑄舊部,又叛了朱瑄,如果這時候再降朱瑾,這里頭的別扭,可想而知,況且,在賀瑰看來,陳從進正是如日中天之時,反正是要降,那還不如選個勢力更大的降。
對此,陳從進欣然接受,愿降者,多多益善,人心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大部分人都喜歡趨利避害,忠心的人自然是有的,但是能在持續不斷的消耗下,還能保持忠心的人,那樣的人,并不多。
…………
而在年節這一天,陳從進的長子陳韜,也在大批衛隊的保護下,來到了軍中。
陳韜作為長子,幾乎是明面上的繼承人,他在這個年紀的資源,比之陳從進,那強的實在是太多,甚至完全沒有可比性。
便是待人接物,人情世故,看起來也是無懈可擊。
這一天,陳從進下令,殺牛宰羊,甚至還有從后方輸送來的兔肉,鹿肉,凍魚等物資。
從軍征戰,日子過的自然沒那么好,但是今天是過年,陳從進還是盡力給軍卒最好的待遇,肉類管夠,甚至每人還發了一壺酒,打打牙祭。
臘月三十,汴州城下一片喜氣洋洋,喧囂熱鬧和城中寂靜之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熱鬧總是一時的,隨著夜幕降臨,喧囂歸于寧靜,汴州城內外,此時大部分人都已陷入了夢鄉。
便連陳從進自已,此時也沉沉入睡中。
而在另一面,也就是無大營駐守的南門外,汴州城門,被輕輕的拉開一條縫,僅容兩三人通行的過道,此時猶如魚貫般,蜂蛹而出如林的甲士。
一支千余人的精卒,在汴軍勇將牛存節的帶領下,沿著城墻根,一路急行。
朱溫在和陳從進打了這么久的交道,對陳從進有時如烏龜一般的性子,其很是無奈。
特別是在北,東兩個方向,那真是斥候遍地,營盤環繞,一寨連著一寨,每一寨中,都各設寨門,防的就是哪一寨出了問題,不會出現波及全軍的大亂。
因此,朱溫此次在過年之時,襲營的目標,他就沒想往陳從進那主力大營去,他的目標就是高文集。
如果說能夠接連破寨,徹底擊潰高文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當然,接連吃癟了那么多回,朱溫的目標已經放的很低了。
這次夜襲,只要有收獲,就不算失敗,他就能在城中,大肆鼓吹,聲言破賊逾萬。
夜色如墨,可大地卻是一片雪白,過年這一天,雖未下雪,可天氣還是十分寒冷。
牛存節當先而行,軍士皆披白袍,銜枚疾走,高文集設的寨子,和陳從進有些相似,只是規模沒那么大而已。
丑時,正是睡意正濃時,忽聞帳外金戈交擊之聲驟起,外圍哨探只來的及示警,汴軍便已逾柵而入。
俗話說,久守必失,長久的戒備,時日一久,難免有疏漏之處,當然,這次哨探還算是盡責的,只是天寒地凍,滿地白雪,汴軍又披白袍,直到極近之時,方有所察覺。
短刃破帳,睡夢中的卒伍驚呼不已,未來的及披甲,便已身首異處。
此處被襲營的軍伍,正是選銳軍使符習所在大營。
營中驚變,親衛急忙掀簾入帳,而這么大動靜,符習也一下子就驚醒了。
“軍使!汴軍襲營!”
符習氣的大罵道:“賊廝!過年都不讓老子好好過!”
符習起身,一邊在親衛幫忙披甲下,一邊對趕來的副將,都將,營將等人下令:“速速集合親兵,結成陣列,不許亂跑!”
在這等情況下,敵趁夜入營,營中頓時大亂,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混作一團。
武藝,在這等亂戰中,還是很有用的,當然,在大潰,大亂之下,再好的武藝,最多也就助自已逃離險地,想要挽回戰局,已是不可能了。
符習麾下一營將,倉促提槍出帳,剛好與牛存節撞個正著,兩人都不知道對面是誰,但就在錯鋒之間,這名營將一刀被牛存節梟首。
汴軍如虎入羊群,逢人便砍,遇帳便扔火把。
符習的命令很正確,但就是再正確的命令,在牛存節入營后,能不能執行下去,那都是個問題。
僅僅小半個時辰的功夫,選銳軍營寨,已經被牛存節攪的亂七八糟,不過,這個時候符習已經收攏部分軍卒,在營寨西側聚集起近千軍士。
而牛存節眼看撈不到什么好處,于是見好就收,喝令鳴金,牛存節毫不遲疑的率部而走,循著城墻根疾撤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