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著桌子,熱熱鬧鬧地吃著晚飯。
艾莎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燉的豬肉粉條香氣撲鼻,鍋里還貼了金黃的面餅子。
李建業是真的餓了,在柳寡婦家消耗巨大,這會兒端著大碗,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飯,吃得那叫一個香。
李安安和李守業兩個小家伙也是胃口大開,小嘴吃得油乎乎的。
“爸爸,你慢點吃,沒人和你搶。”李安安奶聲奶氣地說道,還把自己碗里的一塊肉夾給了李建業。
“還是我閨女疼我。”李建業心里一暖,笑著把肉又夾回了女兒碗里,“爸爸碗里有,安安吃。”
艾莎看著這父女倆,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又給李建業盛了一碗湯:“喝點湯,順一順,看你餓的。”
一頓飯吃完,天色也徹底黑了下來。
李建業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站起身:“得,開工了。”
他走到屋里,沒費多大勁兒,就把那臺彩電給搬了出來,穩穩當當地放在院子里就準備好的桌子上,接上電,拉好天線。
院子外,早就有人影在晃動了。
一聽到院里傳來動靜,立馬就有人喊了起來。
“建業,今兒放啥啊?”
“是啊建業,快開始吧,都等半天了!”
李建業沖著院外笑了笑,揚聲回道:“都進來吧,不過在放之前,我得再跟大伙兒說一聲。”
“我明天就要搬家去縣里了。”
“所以,今天晚上,是咱們最后一次一塊看電視了。”
話音落下,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一片嘩然和嘆息聲響了起來。
“建業,你這真就走了啊……”
“哎呦,這以后晚上沒個盼頭了可咋整啊!”
“就是啊,這沒電視看,晚上干啥都不得勁兒。”
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語,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失落和不舍,這電視機對他們來說,早就不單單是個看影像的匣子了,更是一種習慣,一種期盼,是天黑之后全村人最大的樂子。
李建業看著他們,心里也明白,他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說這些了,先珍惜當下吧,看電視,看電視!”
說完,他按下了開關。
“霍霍霍霍,霍霍霍霍……”
激昂的音樂響起,屏幕上出現了熟悉的畫面,但今晚的氣氛卻和以往截然不同。
沒有人高聲討論劇情,沒有人嬉笑打鬧,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仿佛想把這最后的影像,深深刻在腦子里。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離別的傷感。
等電視劇放完,屏幕上跳出“本集完”三個大字,音樂也停了。
可這一次,沒有人急著離開。
大家伙就那么坐著,靜靜地看著那不再發光的屏幕,誰也沒有先動。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站起身,默默地扛起自家的板凳。
“建業,那……我們回了。”
“到縣里好好過。”
“以后有空,記得回村里瞅瞅。”
一句句樸實的道別,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李建業一一回應著,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一個個扛著板凳,融入夜色,背影都顯得有幾分落寞。
很快,熱鬧的院子就空了下來,只剩下李建業一家人。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走吧,都回屋睡覺,明天還得早起趕路呢。”李建業關掉電視,對身邊的家人們說道。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李建業一家人就全都起來了。
心里有事,也睡不香。
院子里,那輛從生產隊借來的馬車已經套好了,膘肥體壯的大馬打著響鼻,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地。
鍋碗瓢盆、桌椅板凳、被褥衣裳……所有家當都被分門別類地打包好。
李建業、安娜、艾莎,還有王秀媛和王秀蘭,幾個人來來回回地往車上搬東西。
“哥,這車裝不下啊。”王秀蘭看著越堆越高的家當,有些發愁。
“沒事,拉不完就多跑幾趟。”李建業把一個大木箱子穩穩地放上車,用繩子固定好,“先拉一趟過去,把大件都弄走,剩下的我自己再慢慢跑兩趟就好了。”
第一趟車,裝的都是些最要緊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等所有東西都裝好,馬車已經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行了,出發!”
李建業一抖韁繩,大騾子邁開四蹄,拉著沉重的車,“吱呀呀”地朝著村口走去。
艾莎、安娜、王秀媛和王秀蘭四個女人,還有李守業和李安安兩個孩子,都跟在車子后面,步行跟著。
一家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團結屯。
從村里到縣城的路,是一條顛簸的土路,馬車走得不快。
兩個小家伙一開始還挺興奮,可走了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
“媽媽,到縣里了嗎?”李安安拉著艾莎的手,仰著小臉問。
“快了,安安乖,再走一會兒就到了。”艾莎溫柔地安撫著女兒。
李守業則像個小大人一樣,跟在李建業的馬車旁邊,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爸,城里是不是有好多賣糖人的?”
“有。”李建業回頭看了一眼兒子,笑了,“不但有糖人,還有百貨大樓,里邊啥都有,等咱們把家安頓好,爸就帶你們去逛,給你們買汽水喝!”
“好耶!”兩個孩子頓時歡呼起來,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土路漸漸變成了平整一些的石子路,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車也多了起來。
高大的城墻出現在視野里,穿過城門洞,喧鬧繁華的氣息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吆喝聲、叫賣聲、自行車的鈴鐺聲不絕于耳,對于從村里來的孩子們來說,眼前的一切都新奇得不得了。
李安安和李守業兩雙眼睛都不夠用了,小腦袋轉來轉去,看什么都覺得好玩。
馬車在城里七拐八拐,最后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胡同。
胡同里都是青磚灰瓦的四合院,顯得古樸又寧靜。
馬車最終在一個朱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門楣上掛著一個嶄新的門牌。
柳南巷,567號。
李建業從車上跳下來,走到大門前,拿出鑰匙。
他回頭看著跟上來的家人們,臉上帶著笑意,指了指身后的院門。
“到了,這就是咱們的新家。”
他將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咔噠”一聲,銅鎖被打開。
隨著“吱呀”一聲沉重的聲響,兩扇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寬敞整潔的院子,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艾莎、安娜、王秀媛和王秀蘭都走了進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未來的家。
院子是標準的老式格局,青磚鋪地,打掃得干干凈凈,北邊是正房,東西兩側是廂房,格局和團結屯的那個家,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建業哥,這個院子……跟咱們家好像啊。”王秀蘭環顧四周,有些驚訝地開口。
李建業笑了:“我專門挑的,就怕你們剛來城里住不習慣,找了這么個院子,跟咱家差不多,住著也舒坦。”
他的這份體貼,讓幾個女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艾莎直接穿過前院,走到了后院。
后院還有一片不小的空地。
她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建業,快看,這里可以種好多菜!土豆、白菜、還有蔥,都能種!”
李建業跟了過來,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也樂了:“我買的時候就是這么想的,咱們自己種菜,吃著放心。”
一家人又回到了前院,開始打量屋子。
推開正房的門,里面空空蕩蕩的,只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房間的布局,也和老家的正房幾乎一模一樣。
看著這空曠的屋子,所有人的心里都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既有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需要從頭開始的茫然。
李建業拍了拍手,打破了這片刻的安靜。
“行了,別光看了,搭把手,先把東西都從車上搬進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