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連綿的陰雨卻無休無止,將天地籠罩在一片濕冷的灰蒙之中。
入夜后的漓水寨,死寂得令人心悸。寨中不見半點燭火,漆黑如墨。雨水淅瀝,更添幾分陰森,遠遠望去,整座城寨宛如一頭蟄伏在漓水河畔的沉默巨獸,等待著擇人而噬。
寨子西面,八百余名東夷武者肅然而立。清一色的黑色武士服,背負狹長武士刀,眼神陰鷙,殺氣盈野。無聲的壓迫感,甚至蓋過了淅瀝的雨聲。
隊伍最前方,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按刀而立,正是神武社龍頭木村羚。他遠遠眺望著那片死寂的黑暗,臉上不見絲毫緊張,反而充斥著狂熱和興奮。
“鏘——”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武士刀,雪亮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冷冽弧光。聲音沉渾,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諸君!我們東夷人能否在麓山荒區發展壯大,在此一戰。拿下漓水寨,天天喝酒吃肉,拿不下我們只能如喪家之犬般爬出麓山荒區,給我殺——”
“殺!”
身后七名三品武者齊聲怒吼,聲浪撕裂雨幕。他們各自率領一隊人馬,如同數柄黑色利刃,狠狠刺入漓水寨的黑暗中。
木村羚與昭和社龍頭佐藤飛則步履沉穩,漫步于洶涌的人潮之中,不急不緩地隨著大部隊向內推進。
城寨外圍早已堅壁清野,居民盡數內遷,空置的房屋和許多狹窄岔路都被雜物封死。東夷人的大隊人馬,只能沿著那“回”字形的曲折主路,盤旋向內奔走。
一開始幾名三品武者開道,東夷人士氣如虹,腳步迅疾。然而僅僅前行了一炷香的時間,這股銳氣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驟然受挫。
阻礙并非來自青龍會的阻擊,而是街道本身。
本就僅有一米多寬的巷路上,堆滿了各種障礙——亂石、粗木、柵欄、廢棄家什,甚至有一段路面上,竟潑滿了黏滑惡臭的牛羊糞便!
當年為抵御獸潮修建的城寨,此刻成了入侵者的麻煩。八百多人擁擠在狹窄的通道內,前方受阻,后方推搡,焦躁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若是一沖入寨便能短兵相接,東夷人高昂的士氣尚可維持。如今寸步難行,更要忍受污穢撲鼻,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隊伍不可避免地被拉成了一條扭曲的長蛇。
“上房戒備!”
木村羚經驗老辣,察覺不對,立刻揮手低喝。
十幾名身手矯健的二品武者應聲躍上兩側低矮的房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然而,目之所及,唯有死寂的空屋和深沉的黑暗,不見半個青龍會眾的影子。這過分的安靜,反而讓人心底發毛。
隊伍又艱難地向前推進了幾里地,幾乎繞著寨子外圍走了兩圈半,前方的障礙物才漸漸稀少,被封堵的小巷也出現了缺口。
“嗖!”“嗖!”
就在大部隊經過一排木房子時,臨街的窗戶猛然洞開,十幾支利箭帶著凄厲的破空聲激射而出!
“噗嗤!”
“啊——”
箭矢入肉的悶響與凄厲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八九個東夷人應聲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濕漉的地面。
“救我!救我……”
傷者的哀嚎在狹窄的巷道內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八嘎!”
兩名領隊的東夷三品武者勃然大怒,帶著幾名二品好手迅猛撲入那排木房。
只是屋內卻空空如也,只有幾扇還在晃動的破窗,放冷箭者早已借著對地形的熟悉,遁入后方錯綜復雜的小巷,消失無蹤。
兩人不敢孤軍深入追擊,只能憋著一肚子火返回大隊——他們怕里面有更兇狠的埋伏。
“嗖嗖嗖!”
一路前行,冷箭不時從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這些箭矢準頭未必多好,但東夷人隊伍過于密集,往往十幾支箭落下,總有七八人中箭。
放箭之人一擊之后,無論中與不中,立刻遠遁,絕不停留。
夜色和復雜的地形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東夷高手數次追擊,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幾道黑影在巷口一閃,便徹底失去蹤跡。
“轟!”
又一次撲空,佐藤雄暴怒之下,調集真氣一拳轟在旁邊一堵土胚墻上。整面墻壁應聲坍塌,揚起漫天塵土。
他返回主力隊伍,對昭和社龍頭佐藤飛急切說道:“大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如一路直線拆房,直插中心廣場!他們的大部隊和寨民,肯定都龜縮在那里!”
從街道走,需要繞行巨大的“回”字形,不知還要挨多少冷箭。若是直線拆房推進,步步為營,雖然慢,卻能避開這些惱人的偷襲。
“蠢貨!”
佐藤飛厲聲斥責,道:“這么多房子,我們沒帶工具,拆到天亮也拆不完!繼續前進,加快速度,不要理會那些陰溝里的老鼠!”
木村羚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他擺了擺手,示意大部隊繼續前進,自已則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貼墻而行。下一個瞬間,他的身影竟在陰影中逐漸淡化,最終消失不見。
東夷秘技——忍遁術!
“嗖嗖嗖!”
大部隊再次前行,冷箭果然又至。然而這一次,幾聲短促的慘叫很快從幾個房間內傳出。
木村羚出手了!
憑借四品修為和神出鬼沒的忍遁術,他輕易潛近了三處放冷箭的地點,刀光閃過,三名青龍會四九崽瞬間斃命。
“木村君威武!”
看到木村羚提著一具尚在滴血的尸體,從容地從一間土木房內走出,佐藤飛立即振臂高呼,東夷人士氣為之一振。
“嗖——”“嗖——”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兩支黝黑的鐵箭,帶著迥異于前的凄厲尖嘯,自西北方向破空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剛聞其聲,箭鏃已逼近佐藤飛面門。
“砰!”
佐藤飛倉促提刀格擋,堪堪劈飛第一支箭,第二支箭已至!他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狼狽的賴驢打滾向側旁撲去。
“噗!”
箭矢擦著他的脖頸飛過,冰冷的感覺讓他汗毛倒豎。
他身后一名東夷武士卻沒這般好運,被鐵箭當胸穿透,釘在地上,雙手徒勞地抓著箭桿,口中血沫狂涌,發出“嗬嗬”的瀕死哀鳴。
“嘶——”
周圍東夷人驚恐四散,尋找掩體,眼中充滿了恐懼。
“獨龍!”
木村羚冰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西北方屋頂,那邊一個獨眼漢子傲然立于雨中,手中強弓弓弦猶自震顫。
“嗖!”“嗖!”
獨爺一言不發,再次搭箭引弓,兩支利箭如同索命的毒蛇,直射木村羚!
“砰砰!”
刀光如匹練閃過,兩支鐵箭被輕松斬斷。木村羚徹底被激怒,身形一縱,已如大鳥般掠上屋頂,朝著獨爺疾撲而去。
“哈哈哈!”
獨爺放聲狂笑,毫不戀戰,翻身躍下屋頂,在小巷中發足狂奔,不時回身射出冷箭阻滯。
“木村羚!等你多時了,受死吧!”
幾乎在同時,遠處傳來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長嘯,緊接著便是激烈的金鐵交鳴之聲——木村羚顯然已被青龍會的高手截住!
“砰砰砰!”
前方主路上,驟然響起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一隊隊武者的身影在黑暗中涌現,更前方,竟推來數輛簡陋的鐵質斗車!
“點火!”
孟虎那標志性的怒吼聲炸響。幾名四九崽迅速擦動火石,點燃火把,隨即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投入斗車之中。
“呼——轟!”
浸滿火油的雜物瞬間被引燃,烈焰騰空而起,將昏暗的巷道照得一片通明。火光映照下,孟虎、書生,以及忠義幫的一名紅棍,手持兵刃,殺氣騰騰地立于烈焰戰車之后。
“沖!”
孟虎高舉那柄駭人的開山斧,聲如洪鐘,怒吼聲壓過了風雨:“宰了這群東夷雜種!一個不留!”
“砰!砰!砰!”
仿佛發了信號一般,四面八方無數巷道中,同時響起了沉重而密集的腳步聲!
一個個忠義崽與青龍會四九崽,如同從地獄涌出的幽靈,手持鋼刀,從各個岔路口蜂擁而出,迅速匯聚成一道道黑色的洪流,朝著東夷人的隊伍狠狠沖撞而來!
李長燼一馬當先,手中長刀在火光下泛著冷光。因速度過快,黑色風衣下擺在身后獵獵飛舞,宛如惡魔展翼。
他身后,是望不到盡頭的青龍會幫眾。
“殺光東夷人!”
他發出的怒吼,帶著冰冷的殺意,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血氣!
“砰砰砰!”
與此同時,東夷人隊伍的后方,同樣涌出大量身影——忠義幫另外兩名紅棍,率領著一百多忠義崽與一百多青龍會四九崽,如同一把鐵鉗,死死扼住了他們的退路。
前后夾擊,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猙獰的面孔。
佐藤飛目眥欲裂,心知已無退路,武士刀猛然前指,發出野獸般的咆哮:“殺——!”
狹路相逢勇者勝!
今日之局,唯有血戰到底,分出一個公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