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玉的話語如同重錘,砸在死寂的河面上,激起無聲的漣漪。
“溯玉護法,”他開口,聲音冷澈,如同碎冰相撞,“我的愛恨,我的立場,是我的事。我堅守我的根基本源,與我要尋他,從不矛盾。”
他微微偏頭,“按你所言,你我應是死敵。那你為何屢次勸我離開?一次次予我生機?”
“又是誰在指使你?”
溯玉唇瓣微動,尚未出聲。
樓見雪卻已自答,“整個魔域,能指使你這位護法的,能有幾人?”
話音未落,他手腕倏然一動。
那柄坑洼的銹劍不知何時已橫在他自已頸側,劍鋒緊貼皮膚,壓出一道血線。鮮血瞬間沁出,沿著劍身滑落,與他肩頭的血色融為一體。
他站在那里,墨發,白衣,染血,劍橫玉頸。
“勞煩帶我去見魔尊大人。”他重復道,“我說過,我不怕死。你可以賭,是我的劍快,還是你阻止得快。”
溯玉沉默良久,最終,極輕地閉了閉眼。
“你贏了。”
她不再多言,朝著與亡河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愿你不要后悔。”
樓見雪移開頸側的銹劍,劍鋒離開皮肉時帶起細微的刺痛,收劍入鞘,邁步跟了上去。
溯玉指尖于虛空一劃,空間如水紋般蕩開。
一步踏出,已是另一番天地。
頭頂是一條緩緩流動的墨色星河,無數細碎的的光點在其中沉浮明滅。腳下是平滑如鏡的漆黑水面,無邊無際,倒映著上方的星河,每一步落下都漾開細微的漣漪。
水域中央,一道身影孤坐。
玄色狐裘松垮地披在肩頭,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幾近透明。如霜的長發未束,逶迤垂落,浸入墨色水面。臉上濺著幾滴未干涸的血跡,如同雪地落梅。
手指正漫不經心地纏繞著一根極細的絲線,似乎在搜尋著什么。
溯玉無聲跪伏于水面:“主上。”
男人甚至未抬眼,只是那線血瞳的余光冷淡地掃過樓見雪。
“本尊的話,你是聽不懂么?把他扔出去。”
話音未落——
“轟!”
他身旁平靜的水面猛然炸裂。
一道布滿漆黑鱗片的陰影破水而出,張開的巨口獠牙森然,竟是一條通體烏黑的巨龍。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口便將那身影吞沒。
水面劇烈蕩漾,復又迅速平復,只剩幾圈漣漪擴散開來。巨龍沉入水中,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
死寂。
樓見雪靜立片刻,緩緩開口道:
“或許我能留下來吃個席?”
溯玉跪伏的身影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緩緩直起身,望著那片吞噬了身影后已恢復平靜的墨色水面,臉上沒什么表情。
“或許真能。”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記得,主上似乎........不通水性。”
樓見雪眼眸微動,視線從水面轉向她:“你不會游?”
溯玉搖頭,“我也不會。”
樓見雪沉默一瞬:“那現在叫人,可還來得及?”
溯玉抬眼望向空無一物的墨色星河,似在感知什么,隨即輕輕搖頭:“怕是來不及了,不過,主上他......應當死不了。”
“萬一呢?”
“其實........主上聽得見的。”
“當我沒說。”
墨色水面之下,忽然暈開一縷暗紅。
那紅色極快地蔓延開來,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轉瞬間染紅了一小片水域。
“嘩啦——!”
一只蒼白的手猛地破開水面,抓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留下幾道濕淋淋的抓痕。
緊接著,那個身著玄色狐裘的身影有些狼狽地掙扎而出,半身探出水面。
他渾身濕透,銀白長發凌亂地貼在脖頸上,不斷往下淌著水珠。玄狐裘吸飽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更顯得他身形精瘦。
水痕混著臉上未干的血跡,在過分蒼白的皮膚上蜿蜒出詭譎的痕跡,陰濕之氣撲面而來,宛如剛從水底爬出的艷鬼。
樓見雪靜靜地看著,眼眸里掠過一絲近乎失望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那主上緩過氣,血瞳抬起,濕透的手指抬起,指向樓見雪。
“把他扔出去。”
他盯著樓見雪,額角青筋微跳,補充道,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本尊看著他,腦殼就疼。”
樓見雪沉默地站在原地,他不明白,自已甚至未曾開口,為何會引得這位魔尊如此不加掩飾的厭憎。
在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下,他微微吸了口氣,上前一步,無視了周身縈繞的冰冷殺意,行了一個屬于人族修士的揖禮。
“無意驚擾尊駕,是在下之過。”他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執拗,“然,晚輩此行,只為尋師。師尊云深一日下落不明,晚輩便一日不會離開魔域。”
他頓了頓,迎著對方愈發冰冷的目光,補充道,字句清晰。
“找不到他,我絕不回去。”
空氣仿佛凝固了。
溯玉跪伏在一旁,頭垂得更低。
魔尊對樓見雪的話報以一聲極冷的嗤笑。
下一瞬,樓見雪只覺眼前虛影一晃,那張陰濕俊美的臉已近在咫尺。
他喉結微動,尚未出聲——
一只蒼白修長的手,已無聲無息地探入他的胸膛。
沒有預想中的劇痛,沒有鮮血噴涌。
時間仿佛驟然凝固,唯有觸感被無限放大。
那只手在他體內緩慢地探尋,所過之處,帶來一種無所遁形的冰冷剝離感。
五臟六腑、經脈靈根,乃至最深處的神識,都像被手指一一撫過。樓見雪渾身僵硬,一種源自靈魂層面的顫栗席卷全身。
“呵........”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找到了。”
他的手緩緩抽出。
掌中托著一物。
那是一顆微微搏動的心臟,通體剔透如冰晶凝結,卻又隱隱有熾熱金芒在核心流轉不息。
魔尊垂眸凝視著掌中這奇異的心臟,水珠順著他蒼白的下頜滴落,砸在如鏡的水面上,蕩開一圈圈漣漪。
“原來如此,”他低語,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光,“難怪這般........惹人厭煩。”
樓見雪低頭,看著自已空洞的胸腔,那里沒有傷口,沒有血流。
“巧了,您這副土匪的做派,我也惡心得很。”
“現在,麻煩您,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