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凜在行宮病重垂危的時候,大昭的京都已經遷到了燕京。
千里之遙,怕是等他的病情傳到燕京的時候,已經是他的喪訊了。
中風之后,宗凜日復一日的在喪失自己最后的尊嚴。
當初所有的不可一世,到了臨死垂危的時候,已經屎尿不能自理,身邊只剩下馮大監這么一個老奴伺候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不止一次的問馮大監,“朕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你從前不是說,想等將來老了,出宮去尋個宅子,安穩的養老嗎?為何不走呢?”
他說話已經不伶俐,發出的聲音也很是艱難,這么一段話,就說了許久。
但馮大監依舊是耐心的,他說道:“陛下,老奴伺候了您一輩子,臨到老了,雖不是沒處可去,卻也不知道去何處了,便有始有終,陪您到最后吧。”
宗凜一生玩弄權勢,身邊早就不剩半分真心了,聽了馮大監的話,他渾濁的雙目又倍覺凄涼。
怎么就,走到了如今呢?
他不知道。
這么幾年茍延殘喘的在行宮,他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這些事情,但是他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到自己的腦子都要轉不動了,也依舊沒有答案。
他睜著眼睛想,也許下次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死,何嘗不是解脫呢?
只原來等死的過程,會是如此的漫長。
“陛下,文親王來看您了。”宗凜意識模糊的時候,聽見馮大監這么說。
他有些反應不過來,文親王是誰呢?
還不等他想出來,馮大監便上前艱難的將他給扶了起來,在他背后墊上靠枕,然后他就看見宗淮走了進來。
同幾年前那次相見,宗淮看上去,似乎又年輕了許多。
他這才想起來,有一日馮大監同他說過,說重文太子拒絕了朝中的官職,只想當個富貴閑人,所以宗榷給了他個文親王的封號,便由他去了。
“我快死了,”宗凜艱難的說道,說話的時候,因著不舒服,口水流出來,更像是個病入膏肓的老人。
而宗淮呢,他身體調理好之后,這幾年走了許多地方,精神氣兒也好了許多,連頭發都不曾全白,甚至眉眼間的褶子,都有種歲月沉淀后的儒雅溫潤。
他眼睛上戴著一副金邊的叆叇,非但沒有損壞他的氣質,還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宗凜費盡全力的攥緊手指,聲音滋啦的像是打鐵抽拉的風箱,“沒想到、最后,最后來見我的人,是你。”
“他們都去了新都,我恰好路過此地,得知了你垂危的消息,過來送你一程。”宗淮溫聲道。
宗凜想要笑出聲來,多可笑啊,他這一生,對不起許多人,說不上最對不起誰了,但起碼,宗淮也是排得上的,他此生最大的勁敵,最重的心結。
結果到了臨死之時,是這個人說來送自己一程。
他想笑,但卻笑不出來。
因為在與寂寞為伴的這幾年里,他太渴望,太渴望有人能來跟他說說話了,那種快要將他逼瘋掉的感覺,會讓他有時候甚至忘記了自己癱瘓在床,已經丟失掉的尊嚴。
而他因為長時間無話可說,連練習都變得格外費勁,他已經很難一口氣,完整的說完一句話了。
他沒有說,但宗淮卻仿佛讀懂了他未開口的意思。
“這幾年,覺得難熬嗎?”宗淮拉過平日里馮大監常坐的小板凳,就那么坐下來,溫和的跟宗凜說道:“我剛去燕京的那幾年,最開始的,還是有人能說話的,但是他們怕我們串通起來密謀什么,便不許我們大聲說話了,后來,是不許交流。”
“一開始還是能忍的,當初追隨我去燕京的那些人,不是滿腔熱血的新科學子,就是世家多年教養的世家子弟,懷揣著大義,都是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可是,到底是忍不過日復一日。但這其實并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每一個清醒的人,都在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邊的人發瘋。”
“看著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在你眼前慢慢枯萎的感覺,遠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的多。”
“還記得自安嗎?意氣風發的探花郎,父皇親自點了他給枝枝,郎才女貌,他走的時候,枝枝才剛有了身孕。他開始的時候,會偷偷幻想,他們的孩子會大概在什么時候出生,眉眼鼻子會長得像誰?什么時候開始學說話,第一句話是會先叫爹,還是先叫娘。”
“阿凜啊,那個孩子,我見過了,他學會的第一句話,既不是爹,也不是娘,他在被你喂了毒以后,三歲之前,甚至不能開口說話。”
“枝枝她自幼同我們一起長大,她是你的妹妹,她的孩子,是你的外甥,你要挾枝枝,豈不是并不是你愛她,而是你身邊的人都走了,你想要以此證明,那些過往,都是存在的吧?那些你生命里,為數不多的,真心。”
為數不多的真心嗎?
那得多久遠了。
久遠到臨死之前,宗凜都難以回憶了。
他也曾經,他們最好的時代。
人不輕狂枉少年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