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河南岸,撫遠縣東南二十余里開外的一座百戶屯堡。
東州堡內,李煜派游騎傳出去的消息,經由一些下山軍民口口相傳,已然傳至此地。
東州堡實際上尸陷的很早。
面對邊墻馳道北上的尸鬼浪潮,沿途屯堡、墩樓,皆無力抵擋。
那不是百十只,而是數以千計。
原來駐屯在此的軍戶百姓,不是逃了,就是死了。
現在東州堡內的活人,實際上都是些后來者。
其中大部分人,便是從撫順縣突圍出來的一支。
總待在山上,又冷又饑,也不是個事兒。
他們這些人趁著冬寒,也是為了找條活路。
索性趁著尸鬼被凍僵,冒著風雪才把這處屯堡順勢占了下來。
靠里面余下的糧食和木炭,還有現成的屋舍,度過寒冬。
堂中一位百戶道,“陳兄,此事你怎么看?”
幾個在百姓當中素有威望的領頭人,更重要的是那兩位結有姻親的撫順衛所百戶。
這些人,便是東州堡內的決策層。
陳姓百戶擺了擺手,“還是叫人把詳細情況再說一說。”
他指向一旁翹首以盼的大戶家主,“畢竟,咱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好在大家都是老相識,為了活命而一時同心協力,倒也不算難事。
命可就只有這么一條,孰輕孰重大伙兒都得仔細掂量。
他們依著往日親近疏遠的關系,互為制衡,倒也一直是平安無事。
堂中另一位百戶武官點了點頭,“陳兄所言是極。”
“阿六,把探到的消息當著諸位的面兒,再講一遍。”
堂下一名親衛拱手,緩聲復述。
“卑職今日騎馬往炭場去探......”
東州堡內,如今所余牲畜極少。
雞鴨蹤跡全無,牛羊只余枯骨,馬匹......亦然。
都是被尸鬼啃了個干凈,無一幸免。
堡內只有他們入堡時一同騎乘來的幾匹馬。
天氣轉暖,各方都開始愈發活躍起來。
原本,東州堡的兩位百戶是打算派偵騎去就近聯系一下駐在炭場的那伙兒營兵。
這屯堡房多人少,若能把營兵勸過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比起什么話語權,顯然是活命更緊迫。
......
親兵阿六等人騎馬去往炭場,卻尋不到人。
南岸炭場只余下一處空營。
慌亂過后,哨騎冒險進去查探營房,終于松了口氣。
駐扎在此的營兵走的并不匆忙,更沒留下什么尸體。
如此看來。
營兵是主動離開,而非遇上不可力敵的危機。
至于他們去了哪兒?
這個就實在無從得知。
泥濘的道路早就把一切蛛絲馬跡掩蓋無蹤。
遼東之大,他們何處不可去?
是往西去了沈陽府?
還是向北?向東?
這就真的只有天知道了。
數名哨騎無功而返,倒也沒忘了順勢在東州堡附近巡查一番。
這么一巡視,就堵到了幾個下山返鄉的百姓。
是的,所有人都覺得這場禍世瘟疫已然告一段落......
那些凍成冰雕的尸鬼就是明證。
既然尸災已過,寒日漸暖,百姓們自然便急著回家。
回得晚了,只怕家里的東西都便宜了旁人。
他們有的往撫順縣去,有的往原本的屯堡、村鎮去。
在此之前,李煜麾下游騎早就把沿途能夠勸動的百姓帶回北山營地。
至于其中堅持返鄉的,倒也沒人勉強。
李煜只是讓他們帶著口信,往更遠的地方傳信。
他得讓整個撫順衛轄境的軍民百姓都知道,在北山,有一支朝廷大旗猶在。
此舉自是有利有弊。
但李煜倒還真是不懼些許蟊賊。
至于尸鬼復蘇的預言,也一同隨之擴散。
......
親衛阿六拱手,“經卑職仔細盤問。”
“過往百姓皆言,渾河北岸有個自稱李屯將的人,旗下兵強馬壯!”
“他打著咱們小李千戶的名義,四處招攏撫順逃亡軍民。”
所謂他口中的小李千戶......
便是撫順武官們如今對李君彥的稱呼。
對于父死子繼這一套,武官們還是打從心里認下的鐵律。
今日他家亡,明日到誰家?
不是千戶的位置不誘人。
只是朝廷積威已久,更有李氏宗族在側。
再說了,退一萬步講。
大順官職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替代的。
即便這位小千戶也死了,也不意味著就能任由他們這些百戶武官貿然代之。
大順官場,終究還是要講禮法的。
除非......家法能大過國法。
私情大過那公理!
否則,這條底線不到萬不得已,輕易無人敢去觸動。
既如此。
基于武官們利害相同的某些共識,該有的面子,大伙兒還是樂得給的。
即便不談東征而去的老李千戶的提攜舊情。
只說那李君策,這位代千戶帶大伙兒從縣中殺出尸圍,活下來的人,誰又能不念他一聲好?
死人的面子比天大。
是故所有人都知道北山那地方既安且險,卻還是不得不把這塊寶地留給了李君彥母子棲身。
這便是一筆理不清的人情賬。
他們可以離開,卻仍不敢公然推翻李君彥背后所蘊含著的昔日之秩序。
陳百戶低聲喃喃,“李氏嗎......”
待堂下那名親衛言罷,他抬頭看向一旁沉思的另一位百戶。
“高兄,你說那李氏是真是假?”
高百戶聞言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我剛剛就在想,孫總兵麾下那幾位屯將的名姓。”
其實,孫邵良那支營兵過境之時,大伙兒也是去拜過碼頭的。
武官之間談不上相熟,但好歹也算是打過照面。
高百戶困惑道,“似乎......孫總兵麾下,沒有聽說過一位姓李的屯將?”
要是位李百戶那也就算了,畢竟營軍里的百戶武官也多。
記錯了還算有情可原。
屯將?
孫總兵麾下殘師,幸存屯將合計不足五指之數,這么點兒人總不至于記錯吧!
退一萬步來講。
之前要是孫總兵麾下真有一位李氏屯將站出來,為小李千戶撐腰。
那么,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不是?
他們這些人,定然早就重歸小李千戶麾下棲身去了。
可是,沒有......
高百戶與陳百戶對視一眼,輕輕頷首回應。
二人好似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一樣的想法。
‘這位李屯將,只能是孫總兵離去之后才冒出來的。’
至于冒充?
這個可能性實在是小得可憐。
即便那所謂的屯將官職能是假冒的,難道就連他麾下百千兵將的聲勢也能作假?
這未免太過離譜了些!
眼下單是想湊夠一千個活人,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就更別提單純的兵卒之數了!
他們二人只需策馬奔赴渾河南岸,舉目眺望......
那北山山麓上豎著的幾桿朝廷大旗,又如何解釋?!
如此坦蕩,如何能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