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講解過后，謝長離才示范如何執筆，如何運腕，如何寫出一個端正的天字。阿滿學著他的樣子，小手緊緊攥著毛筆，在鋪好的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下第一橫。
筆跡粗陋，結構松散，但那份專注的神情，卻讓一旁的江泠月看得眼眶微熱。她悄悄退了出去，吩咐小廚房燉上謝長離喜歡的湯品，又讓人給書房多添了兩盞燈。
書房內，昏黃的燈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個耐心講解示范，一個認真模仿學習，間或傳來阿滿稚氣的提問和謝長離低沉的解答聲，窗紙上，兩道身影映出這寧靜而溫馨的一幕。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吳州城，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周彥接到了京中密令，也察覺到了城中愈發緊張詭異的氣氛。
吳氏等豪族似乎得到了什么風聲，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加緊了串聯，府中護院家丁頻繁調動，市面上關于欽差勾結北商、欲奪民產的謠言愈演愈烈，甚至開始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府衙外聚集叫嚷。
“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鬧一場了。”周彥對隨行的秦照夜心腹將領道，“既如此，我們便按計劃行事。你帶人密切監視吳府及另外幾家首惡的動靜。
尤其是他們與城外哪些莊子、哪些人有聯系。一旦他們真有異動，立刻控制局面，絕不能讓他們將事態擴大，傷及無辜百姓。”
“是！”將領肅然領命。
周彥又提筆，寫了幾封密信，派人火速送往鄰近州府的駐軍將領處。這些將領，或與裴衍有舊，或曾受謝長離恩惠，或本身對新政持支持態度。
信中陳明吳州可能生變，請他們暗中集結部分兵力，隨時準備應變支援。
一切安排就緒，周彥走到窗邊，望著吳州城繁華卻又暗藏殺機的街景，心中默念：“定國公，下官必不負所托。這場硬仗，必須打贏！”
南北兩處的風暴，幾乎在同一時刻達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吳州城，子夜時分。
吳氏大宅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壓抑的躁動。家主吳老太爺面色陰沉地坐在花廳上首，下首坐著幾位同樣神色不安的本地豪強。
“京城那邊傳了話，姓周的這次是鐵了心要拿我們開刀！”吳老太爺咬著牙，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說什么證據確鑿，依法嚴辦！這些年，咱們哪家沒點小辮子？真要查，誰跑得掉？”
一個面色赤紅的胖子憤然道：“都是那勞什子新政鬧的！什么清丈田畝，核查隱戶，分明就是要挖咱們的根！還有那北邊來的商隊，跟姓周的眉來眼去，擺明了是要斷了咱們的財路！”
“安王爺說了，讓咱們把事情鬧大。”另一個精瘦的老者陰惻惻地道，“只要鬧到民怨沸騰，朝廷騎虎難下，姓周的就得滾蛋，那新政自然也就推行不下去。到時候，安王爺自會替咱們做主。”
“可是……煽動民亂，非同小可啊。”有人擔憂。
“怕什么？”吳老太爺眼中兇光一閃，“咱們手里有的是佃戶、長工，還有那些收了咱們錢的潑皮無賴。明天一早，就讓他們去府衙前請愿，哭訴朝廷新法不仁，逼得他們活不下去！再派人去砸了那幾家跟北商勾連的鋪子！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看那姓周的如何收場！”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安王爺還吩咐，若是形勢緊急，可以請些城外青龍山的好漢‘幫忙，把水攪得更渾些……”
眾人神色各異，有的興奮，有的惶恐，但在吳老太爺的積威和安王許諾的利益面前，最終還是達成了共識。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吳府高墻之外，數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伏在陰影之中，將府內人員調動、信使進出乃至隱約的爭吵聲，一一記錄在案。
秦照夜派來的精銳，早已將吳府圍成了鐵桶。
同一時刻，鄰近州府的駐軍營地，幾位將領接到了周彥的密信，又通過自己的渠道確認了吳州的異常，不約而同地開始秘密調撥部分親信兵馬，向吳州方向移動，偃旗息鼓，晝伏夜行。
京城，定國公府。
謝長離剛剛結束對阿滿的第一次正式授課，小家伙雖然寫出的字依舊歪斜，但那股子認真勁兒讓他這個做父親的頗為欣慰。
看著兒子揉著眼睛、被奶娘抱去休息的小小背影，謝長離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江泠月端著溫熱的參湯進來，見他神色柔和，笑道：“阿滿可還聽話？”
“很是用心。”謝長離接過湯碗，抿了一口，“比他爹當年強。”
江泠月失笑：“哪有這樣自夸的。”她頓了頓，低聲道，“方才燕知秋悄悄遞了消息進來，吳州那邊……恐怕就在這一兩日了。”
謝長離端著湯碗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柔和瞬間被冷峻取代。他放下碗，走到書案前，上面攤著一份剛剛送到的、關于江南最新動向的密報。
“安王果然忍不住了。”他聲音低沉，“吳氏串聯其他幾家，意圖煽動民變，甚至可能勾結山匪，想把事情徹底鬧大。周彥已經布置妥當，鄰近駐軍也已暗中就位。”
江泠月心頭一緊：“會不會……太險了？萬一控制不住，真的釀成民亂……”
“周彥不是莽撞之人，隨行的也都是好手。況且，裴衍派去的人，也不僅僅是做生意。”謝長離目光銳利，“那支北境商隊里，混著裴衍麾下最精銳的斥候和擅長巷戰的老兵，真要亂起來，他們比尋常官兵更管用。”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吳州的位置：“安王想借此扳倒我，那我就讓他看看，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吳氏罪行累累，證據確鑿，煽動民變更是大逆不道。
只要周彥能穩住大局，迅速撲滅亂象，拿下首惡，公審其罪，那么這場風波，非但不會動搖新政，反而會成為推行新政、震懾地方最有力的武器！而安王……”
他冷笑一聲，“插手地方、構陷大臣、甚至可能涉嫌煽動叛亂，這罪名，夠他喝一壺了。”
江泠月看著丈夫沉著自信的側臉，心中的擔憂稍減。她知道，謝長離既然敢下這步棋，必有相當的把握。
只是，刀兵之事，瞬息萬變，終究讓人懸心。
“但愿一切順利。”她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