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夜晚。
春雨如酥,落在了廣闊的月色山野之中。
院內。
打坐中的陳貫慢慢睜開雙眼,看向了遠處正擺個桌子、品茶的祁巖,
“多謝道兄為我護法。”
“哎,此言不用提。”
祁巖看到陳貫醒來,頓時笑著一推倒好茶的茶杯,隔空送到了陳貫面前,
“今日剛下了春雨,賢弟也從前兩日的頓悟中醒來。”
他再次端起自己的茶杯,向陳貫一敬,
“不愧是水屬龍眾,對于天地的雨水變化,有特殊的感應。”
“這倒是沒有。”陳貫接茶杯后還禮,用茶蓋撥撥上面飄著的茶葉,“只能說我醒來時,碰巧遇到春雨而已。
至于道兄所言的水屬感應,確實也有些。
但這次真是巧合,因為我見到道兄為我護法,我心神安靜,自然將六識都收了。
沒有多感應外界。”
上午暴漲了二十五年道行,將近是自己四分之一的道行總數。
陳貫還沒有這么厲害的頓悟過,一時間自然是穩不住。
之后,收心、收神、收五官的所有感應。
并在這半日中打坐調息,穩固體內被大范圍開辟的丹田,肯定也是重中之重。
不然,若是靈氣錯亂,壞了丹田。
那天大的頓悟好事,就變天大的被廢壞事了。
這也就是很多人閉關或頓悟時,如果被人打擾,就會結下仇恨的原因所在。
因為一個弄不好,就把頓悟與閉關的人給廢了。
“對了。”
陳貫這時想到了什么,左右看了幾眼,向著祁巖問道:“我這學生去哪了?”
“去山里摘果子了。”祁巖放下茶杯,“我怕他不懂事,打擾到了賢弟,于是將他支了出去。”
祁巖說著,又指了指遠處的西邊,
“他在五里外的樹林,我分出了一道靈識在看著他。”
“嗯。”陳貫點點頭,也沒有說什么‘如果有妖修忽然搗亂,并一邊去攻擊祁雷,一邊又搗亂自己時,這該怎么辦?’
如果真要這樣,且對方看到祁巖在這邊時,還敢這樣。
那就不是搗亂了,而是不想活了。
當然,對方要是實力高超,遠遠勝于祁巖,且無視大齊朝的報復。
那也不用搗亂了,直接打死自己就好了。
同樣的,陳貫知道祁巖在這坐鎮的意思,其實就是露個臉。
真要有小妖過來,又感知到他的氣息,那基本就不會靠近。
“道兄,我對自然驚蟄有些感悟。”
心里想著,陳貫起身走到了祁巖的旁邊,
“道兄,你我論一論?”
“好啊!”祁巖聽到此事,頓時雙眼露出褐色的光芒,“賢弟愿意和為兄分享悟道感悟,為兄高興還來不及,又怎能拒絕?”
悟道感悟,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用得上,且每個人的心思與道途也完全不一樣。
但多聽聽,多論論,取長補短,吸收對自己有用的片段,總是沒錯的。
……
早上。
經過一夜的閑聊與論法。
連綿的春雨如舊。
祁巖卻高興的離開了。
而第一次論道的陳貫,也知道這是什么論道是什么樣子的。
總歸來說,就是提出觀點,解釋觀點。
然后對方詢問、反駁,然后又詢問。
之后聊著聊著,還能聊到其余事。
這些事不限于天地萬物,也不止步于兒時的丑事,以及年輕時的‘我可風流,我可風光!’
反正就是有什么聊什么,完全就是精神上徹底放松的白話閑聊。
從天南地北、到家長里短。
如果再能配個酒,來點花生米,那其實就是喝多后的吹一夜牛皮。
而這個,就是論道。
‘難繃……’
陳貫無奈的搖搖頭,感覺對論道這樣的‘高大上詞’,有點失望。
但隨后仔細一想。
陳貫感覺這樣的論道才對。
‘難道很多故事中,很多人論道以后,關系都會提升。
感情這就是交情上的交心,而不是玄妙無比的精彩對答妙論。
真要仔細想想,這樣的交心,也是對的。’
陳貫悟了,并感覺如果真是說‘妙言、妙論’,那自己也不少在這個世界里說一些圣人的話。
如‘天道自然’,還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名言之類。
可說來說去,也沒見任何異象與封神。
且這個世界內的修士們,思想感官也很高。
畢竟人家活的幾十年,幾百年,乃至幾千年,幾萬年。
他們的知識含量是非常高的,又在思想感悟上,肯定不亞于地球上的諸子百家圣人。
如今,也沒聽說誰人成仙。
這也讓陳貫知道了‘論道’一詞,肯定就是聊天交心吹牛皮。
但真正的感悟,也是用心去交流。
類似人族筑基感悟,還有自己的手書,那都是‘心’寫出來的。
此刻。
這個世界給予陳貫的感覺也很復雜。
那就是論道有用,也無用。
最主要的還是‘用心’。
可恰恰是悟到了心。
陳貫血脈里的記憶浮現,也讓陳貫知道了鑄靈金丹的方法。
其中,就是心。
心,也正是中丹田的位置。
【煉精化氣】中的‘金丹鑄靈’,就是修心,也是‘開辟中丹田’。
前提是。
當下丹田圓滿,大約筑基千年道行。
且感覺自己心無漏洞以后,就可以試著開辟中丹田,走煉精化氣的最后一步。
又在其中,煉精化氣內的‘氣’,不僅是體內的靈氣,也是心統御氣血,流轉四肢百骸,掌控全身氣機的意思。
等金丹成了,全身氣血圓滿,性命堅韌,最少可延壽數百載,多者上萬載。
再之上的元神,若是肉身被壞,還可以試著轉世輪回,跳脫五行生死。
而金丹,成千上萬載的壽元,又性命圓滿堅韌,其實已經算是‘肉身’成佛作祖,‘陽壽’不盡的‘神仙’了。
同時。
陳貫想到這里,也忽然想到了西游記里的一句話。
當時菩提老祖教大圣金丹大道,就說過一句法決,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里種金蓮。’
這個金丹法門,西游記第十七回有寫過,稱之為‘大品天仙決’。
講的就是肉身成仙。
‘到了鑄靈金丹,就是陽壽方面的神仙了,屆時,也是邁入了【煉氣化神】的初期。’
陳貫思考瞬息,又想了想被打死的蛟龍。
這成就金丹后的‘陽壽神仙’,也是能被打死的。
但在記憶里,金丹的蛟龍已經能翻江倒海,在數萬里方圓內行云布雨。
這個范圍也意為,他呼口氣,整個地球上都是雷鳴閃電的海嘯與暴雨。
然后,在數萬年前,他和人斗法后,雖然對方沒了,但他也重傷不治,死了。
又其中還有一段隱秘的記憶。
陳貫能代入進去,看到他的視角,見到他當時是和一位人族修士在此地斗法。
那時候,沒有齊朝和其余幾朝,而這里也是一大塊延綿數百萬里的山川。
但斗法之后,方圓數百萬里內有平原了,有好幾條數萬里的深坑大海了。
而如今的十萬大山,才是數萬年前,這數百萬里內的真實地貌。
只有山和樹,還有其內無盡的妖。
這個戰力,是兩千三百年的金丹道行。
以此類推,就算縮小一倍。
陳貫也知道廣林真人如果是金丹,那么他的靈識方位應該是萬里左右。
又以他天才般的修煉速度,現在將近六十年過去了。
他如今最低應該是一千三百年道行。
‘也不知道他們修那么快干什么。’
陳貫捧著茶杯,望著細密的春雨,
‘趁著這美景時節,放松一下,和好友聊聊天,喝喝茶,不好嗎?’
陳貫很怕,也想自己的好孫子長弘了。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正在修煉,也或是在觀看春雨美景?
正思索著。
陳貫聽到了百里外傳來學生祁雷的腳步聲,也從天地間的春雨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如今,陳貫經過頓悟后,已有一百三十年道行。
靈識雖然只有六十多里。
但通過水屬和順風耳,在下雨的季節,卻能看到百里外的人。
當然,也可以牽動這百里范圍內的水屬,營造一場雨水,繼而變相擴散自己的神識,制造自己的主場。
可是,這般浪費法力,屬實沒必要。
‘我五年前在村子求雨時,靈識只有十幾里,且只能牽引方圓二十五里的水屬。
如今,看似只多了五分之二的道行,但卻提升了四倍范圍。
這道行每多一年,不是+1與+1,而是+1.1、+1.2、+1.3這樣不停疊加基數的。’
陳貫感悟自身雄厚的靈氣,
‘真要到千年,可能就是每多一年,就是+10、+11這樣算的。
也屬于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在巔峰之上,又再次提升。’
陳貫念想間,祁雷也在快速朝院里趕來。
片刻。
祁雷抖著身上的雨水,走進院落。
陳貫卻望著他的衣服。
他的抖,和沒抖一樣。
他衣服已經被春雨浸濕。
不過,他身后背著一個大筐子。
里面是好幾種鮮艷的野果。
在一路上的雨水澆灑中,它們鮮艷欲滴,恨不得讓人馬上咬上一口。
“老師,您從閉關中醒了!”
同時,祁雷進院以后,高興的說道:“之前我義父離開時,專程讓我回來,說您醒了!”
他說著,高興的小跑幾步,來到陳貫的前方,將身后的筐子取下遞出,
“老師,學生一夜給您摘了不少甜果子!”
“好。”陳貫笑著點點頭,覺得這孩子是不錯的。
但卻有點憨。
或許是天天在深山老林里練功的緣故。
這使得他的心性,更多偏向那種半大的小子,沒有二十來歲該有的一點穩重。
“祁雷。”
陳貫心里想著,也看了看框子里的果子,
“這些看著很好看的果子,能吃嗎?”
“能吃!”祁雷撓撓頭道:“我都幫老師試過了,我吃過以后沒事,才給老師摘的!”
你看,這孩子就這樣。
直接以身試毒。
是真的剛猛無比!
不愧是霸道雷修!
不僅行屬霸道,就連腦回路也不同尋常。
‘也可能是雷屬的緣故?’
陳貫感覺這行屬的奇妙,或許就讓這孩子無意間染上了剛猛的屬性。
“老師,你不吃嗎?”
祁雷看到老師不吃果子,反而一直看著自己,倒是有些惶恐道:“還是……學生做錯了什么?”
“你沒錯。”陳貫能說什么,只能先領著他玩吧,
“別偷懶,先去修煉吧。”
“是!”祁雷對于此事倒是應聲挺快,又小跑到熟悉的院墻角處打坐盤膝。
‘唉……’陳貫看到這么老實的弟子,說實話也是挺頭疼的。
相對而言,陳貫還真喜歡那種有點聰明勁的。
而不是自己說什么,他就做什么。
最好,他要有點自己的主意與主見,別搞得像是人機。
但對于學生憨憨人機的此事,陳貫也有解法。
且也是順著之前所悟的金丹妙法,繼而算是修煉自身。
那就是靜極思動之下。
陳貫忽然想出去轉轉,看看。
這一是,學生基本沒出過門,那肯定要加點做人的經驗。
這個做人,也是正兒八經的做人,不進鍋、不撒佐料的那種。
算是添點‘正常人的人氣’。
尤其真要說起來。
自己也真沒怎么出過門。
像是第一世的老者,路都沒走多少米,就被幾位山匪一同架著進了小樹林。
之后一刀,就來到第二世的黑熊了。
這一世,倒是整日在林子里打轉。
好在妹妹像是小棉襖,能陪自己說說話。
第三世,是在家長大,然后離家修煉,等回來后,清理瑣事,又繼續修煉。
之后出去集市打一場,繼續修煉。
好像除了修煉,記憶點就很低了。
第四世瞎子,倒是翻山越嶺的跑了不少路,但是看不見這大好美景,所以總感覺缺點什么。
這一世,開局修煉,然后化形后三朝追緝,雖說天天在跑,但單純是在跑。
要說游歷紅塵。
陳貫還真沒有仔細體會過。
‘來這個世界幾十年,還真沒好好看過大齊的山川風景。’
陳貫整理完這幾世的經歷后,又望向院內盤膝打坐的祁雷,
‘這小子也是完蛋玩意,自從出生,就被道兄抱過來養著。
等記事起,就開始識字與練功。
聽起來,他挺可憐。
但仔細想來,我也和他差不多。
都是單機練練練。
只不過他是被教導,我是完全自我執行力上的自愿。’
陳貫想到這里,倒是發現自己一個優點。
那就是執行力挺高的。
只是,任誰忽然來到一個神魔世界,且還有熟練度類似的外掛。
那大概率都得閉關刷刷刷。
但自己刷了幾十年,又忽然頓悟了幾次,也知道了什么是感悟自然。
再加上金丹的感悟。
這讓陳貫一時覺得,與其在家蒙頭刷,不如邊游歷邊刷。
或許看看這世間萬物,風土人情,會帶來不一樣的前路景象。
再者,也正好找找妹妹,找找孫子。
目前重點,也是孫子陳長弘。
‘幾十年沒見他了……’
陳貫再次捧起茶杯,愜意的躺在房檐下的躺椅上,
‘他會不會和我一樣,也在哪個地方賞雨賞花?’
正在品茶的陳貫,本來還在想著孫子。
但當幾秒后,嘩啦啦,春雨卻變大了。
還有不時轟隆隆的雷聲傳來,讓整個院里煩躁不安,院內的泥土松動,蚯蚓等生靈也從地里鉆出。
嘀嗒嘀嗒—
本來順著上方屋檐落下的水滴,也滴落成簾。
陳貫當看到天地間的春雨逐漸增加,好似破壞了那細雨連綿的景色后,手指輕微一點茶杯。
叮—
一聲常人無法察覺的聲響過后,院外的小雨如舊,院中的春雨卻變淡了一些。
轟隆隆……
進入院中的春雷也忽然悄然無聲。
“誒?”
正在修煉的祁雷,當發現這件事后也忽然露出疑惑,
“老師,咱們院里的雨是不是比外面小?還有……這雷聲?是不是沒有了?”
他好奇,又來回在院中與院外走,最后發現,院里的雨是小了許多。
雷聲則是完全沒有了。
甚至他驚訝的看到,院中泥土下的蚯蚓,當之前聽到驚蟄雷聲時已經鉆出。
但此刻,它們在本能之中,以為誤聽錯季節的冬雷,繼而又鉆了回去。
“老師這是顛倒了院中的節氣?”
祁雷目瞪口呆,
‘老師只是筑基,卻能以雷屬與水屬,修改節氣之象……
這應該不正常吧?’
他心里想著,又當想到老師是龍屬,是雷修以后,也覺得這挺正常的吧?
可不管如何。
如今他只有開心,只有激動,覺得自己能拜這樣一位龍屬上仙為師,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陳貫看到他走來走去的驚嘆樣子,則是笑著指了指院角,
“打聽為師干什么?接著練你的。”
“是!”
祁雷應聲,又老實的去練了。
陳貫見他繼續練功后,則是回想剛才的景象。
那個類似改變節氣的術法,還真不是單純道行能做的。
陳貫想來,應該和自身對于節氣的感悟有關。
這也讓陳貫忽然明悟。
術法的厲害與否,也與天地感悟有聯系。
而昨晚,陳貫和祁巖聊的最多的、辨的最多的,還是‘驚蟄季節’里的‘雷屬與水屬’。
可謂是長篇大論。
不僅聊了很多感悟,也用大白話去理解這兩個屬性的含義。
且看似無意義的‘論道’,卻是將這些感悟說出后,反復辯解,加以深記,并最終形成自己語言,以及自己的東西。
或許,傳說中的‘言出法隨’,看似是說幾個字,實則說的就是自身對于天地感悟的總結與理解。
短短幾息。
想到明白這些以后,陳貫收獲良多,不僅得知了金丹法門,也理清了很多后續修煉上的知識。
念想間。
陳貫一時看向天空,剎那內回憶著感悟和論道的言說,并且自己的雙手沒有去結印,沒有去牽連周圍靈氣,更沒有任何動作,而是試著張口輕吐一字。
“雷。”
言落的瞬間。
陳貫感覺自己的靈氣被大幅度的抽空。
但下一秒,百里內的雷屬匯聚。
轟隆隆—
春雷比以往更為響亮,不僅驚著了重新鉆回地里的泥鰍,驚著了山野內在田地里干活的農夫。
也將剛坐下的祁雷驚了起來。
“老師……您……”
祁雷這次是真的驚訝了,“您竟然悟得了一個節氣的行屬……言出法隨?這不是……正神才有的時節神通嗎……”
“嗯。”陳貫又指了指院落,“莫要大驚小怪,繼續練你的吧。”
……
兩千里外。
威嚴的皇城內。
御書房中。
舒適的溫度,空氣中彌漫著一道道奇異的暖爐檀香。
茶幾旁。
一位形貌枯槁的老人忽然睜開眼睛,
“此般天地間的行屬波動……是言出法隨?”
枯槁老人將目光瞭望山野方向,
“此妖道行不高,卻悟得正神位的節氣神通,可以改換節氣,也可引雷百里……
可稱得上是奇才。”
“是奇才。”
伴隨著一道淡淡的威嚴聲音。
一位身穿龍袍,又單論相貌,有些普通的中年,看向了枯槁老人,“國師說的這妖,是那南海的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