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尚未痊愈,傷疤依舊醒目,但生機已如藤蔓般從裂縫中頑強探出。
街道被清理得七七八八,簡易板房和臨時商鋪點綴其間,孩童的嬉笑聲偶爾會壓過重建工地的喧囂。
陽光很好,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帶著青草和濕潤泥土的氣息。
城市西郊。
一處僻靜的山坡。
這里算不上風景優美,但視野開闊,能望見遠處城市模糊的輪廓和更遠方黛青的山巒。
坡上零星有幾棵老樹,樹下野草萋萋,夾雜著不知名的野花。
一塊未經打磨的灰白色石頭,半截埋在土里,靜靜地立在一棵老槐樹的蔭蔽下。
石頭表面粗糲,沒有任何刻字,干凈得像剛從山里滾落至此。
若不是石前那片被刻意整理過,放著幾樣簡單祭品的草地,幾乎無人會注意到這是一處墳塋。
最先到的是沈途。
他坐著輪椅,被于磊從身后推來,手里捧著一個食盒。
沈途在石前默默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空無一字的石面上,眼神復雜,繼而輕輕將食盒打開,里面是幾樣清爽的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撒著蔥花的手搟面。
面香混著山風,悄然飄散。
“以前……”
沈途開口,聲音有些?。骸熬蛯倌阕钐糇?,就那家面館還湊合,當時我說我喜歡那家面館的老板娘,你還說幫我追來著?!?/p>
“可惜造化弄人,你離開了檔案署,我成了一個死瘸子,老板娘也嫁人了,面館也關了?!?/p>
“你最后的錄像我看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以前覺得一個死瘸子連自己都照顧不了,還怎么可能給別人幸福?”
“直到老板娘離婚,面館重新開起來,我們再次偶遇,我借著迷路的借口,就總去那家面館吃面……”
“現在想來,這應該也是你劇本的一部分吧?!?/p>
他頓了頓,將食盒遞給于磊,示意他放在墓前,眼角微皺著笑道:“嘗嘗吧,雖然不是從前的味道了,但也……不差。”
沈途坐在輪椅里,毯子蓋在膝上。
他不再看那石頭,目光投向山坡下方,那里,城市邊緣新栽的樹苗連成一片模糊的綠意,更遠處,幾臺塔吊的臂膀在藍天背景下緩慢移動,像巨人的骨骼在重新拼接。
他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無意識地劃著圈,那是最早受傷后復健時留下的習慣,用來緩解神經性的疼痛和焦躁。
如今疼痛已鈍,習慣卻留了下來。
他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帶著幾分自嘲,幾分了然,還有一絲被安排后無可奈何的釋然。
是啊,那個家伙連自己赴死的步驟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又怎么會漏掉他這點藏了半輩子,連自己都快騙過去的心思?
只是這“安排”來得太遲,又太不是時候,偏偏在他心灰意冷,準備就這樣蜷縮著度過殘生的時候,輕輕推了他一把。
風把他花白的鬢發吹亂了些,他沒有去攏。
接著,身后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是陸炳。
他換下了一身署長制服,穿著簡單的黑色夾克,臉色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熔火般的金眸已恢復了沉靜與銳利。
他手中沒有花,只提了一小壇用紅布封口的酒。
他在石前停下,看了沈途一眼,微微頷首,然后將酒壇輕輕放在食盒旁邊。
“署里的事暫時告一段落。”
陸炳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對石頭說,又像是在對身后的城市說:“按你說的,拔了釘子,清了場子,后續……還很長?!?/p>
他拍開酒壇的泥封,濃烈的酒香立刻逸出。
他沒有倒酒,只是將開封的酒壇放在那里,任由山風將酒氣吹散:“這酒烈,你未必喜歡,但慶功酒,總得有一杯?!?/p>
在陸炳之后,蘇幕遮幾乎是踩著點來的,五氣輪轉的氣息收斂了許多,但那份灑脫不羈似乎又回來了些,只是眉宇間沉淀了更深的穩重。
他手里居然也提著一壇酒,牌子看起來普通得多。
走到近前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混賬東西,就這么走了,太他媽便宜你了……”
“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帥,做成了我們幾個都沒有做到的事,呵,還真讓你小子裝到了。”
“但害了這么多人,你也算是死有余辜了。”
“下輩子,別這么倔了,活的輕松快樂些吧?!?/p>
蘇幕遮輕輕感慨著,并沒有和其他人交談。
劉海柱是最后一個到的。
他依舊穿著整潔的襯衫,只是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背脊挺得筆直,手里拿著一小束沾著露水的野花,紫白黃相間,正是山坡上隨處生長的那些。
他默默走到石前,將野花輕輕放在酒壇與食盒之間,然后退后一步,長久地沉默著。
陽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風吹動他的衣角和花束,他仿佛變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緊抿的唇線泄露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
山風穿過老槐樹的枝椏,帶著山林深處濕潤的涼意和新葉的微澀氣息,輕柔卻也執拗地拂過他的衣角發梢,以及心頭那層看不見的薄霜。
它卷動著石前那束野花細嫩的花瓣,紫色、白色、黃色的小小身影在風中瑟瑟顫動,卻倔強地不曾零落。
酒壇開口處逸散的濃烈香氣被風拉成絲絲縷縷,與手搟面逐漸冷卻卻依舊頑固殘留的麥香蔥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混合著人間煙火的氣味,懸浮在這方寸之地。
陳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幾個人。
一塊無字石。
簡單的祭品。
安靜的春日山坡。
他沒有立刻上前,在不遠處停住腳步。
一時間,山坡上只有風聲與鳥鳴,以及一片沉靜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沈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澀,也有些釋然:“聽見沒?都來看你了,面子夠大?!?/p>
蘇幕遮哼了一聲,拔開自己那壇酒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后往石頭前的地上傾倒了少許:“走一個。”
陸炳依舊站著,目光望向遠方城市的輪廓,那里,新的建筑正在舊廢墟旁拔地而起。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此間事,尚未了,但這一程……辛苦了。”
劉海柱終于動了動,他極輕微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拂過花瓣的風:“春暖花開了?!?/p>
他低聲道,像是完成某個遲到太久的轉述:“只是這草原……終究是沒能一起去看。”
一直沉默的陳歲,沒有上前,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凝視著那塊無字的石頭。
腦海中閃過時間長河畔那個決絕的背影,閃過視頻最后那張平靜釋然又帶著無盡遺憾的臉。
山風驟起,吹得槐樹葉嘩嘩作響,也卷動了石前的野花花瓣和淡淡的酒香以及面香。
陽光正好,漫山遍野的綠意和點點野花,向著遠方蔓延開去,仿佛真的連接到了那片記憶中的,開滿鮮花的遼闊草原。
此生太短。
遺憾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