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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
“呼……”
濃白的寒霧從唇邊逸散,略微有些干裂的嘴皮上帶著些許風霜。
霜寒的狂風迎面吹來,夾雜著風雪,讓人看不清前路。
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視線微微晃動了一下,眼前陽光落在雪地里的刺眼稍稍暗了下去,一個格外魁梧的身形站在了面前:“明朝,跟在我身后。”
蘇幕遮身上破舊的皮夾克掛著零星霜雪,短發被吹得根根豎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爽朗一笑。
“嗯。”
他悶悶應了一聲。
風雪刮在臉上像刀子,默默裹緊了并不厚實的外套,緊跟著蘇幕遮深嵌在雪地里的腳印。
隊伍在茫茫昆吾雪線上艱難跋涉,每個人的呼吸都凝成白霧,又迅速被風扯碎。
鹿青崖走在最前面,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動,站在昆吾山的風雪里仰頭看著山頂。
那山巔并非尋常雪峰的柔和曲線,而是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砍過,呈現出一種陡峭到令人心悸的姿態。
刺破翻涌的鉛灰色云海,直插向更高處那一片混沌迷蒙的天空。
厚重的冰雪覆蓋其上,巨大的冰蓋如同凝固的瀑布,從陡峭的巖壁上垂掛而下,邊緣因亙古不化的凍結而呈現出鋸齒狀的斷裂層。
陽光偶爾艱難地穿透風雪的帷幕,落在那些冰面上,不是溫暖的照耀,而是反射出一種刺眼冰冷的剔透寒光。
昆吾。
這座只在古代神話中所記述的神山,終于在他們面前露出令人震撼的姿態。
而從這個位置,依稀能看到那震撼莫名的常世之門,猩紅裂隙縱貫天地,接連到山巔。
在那刺目的血痕周圍,風雪在山巔匯聚成更加狂暴的渦流,發出如同萬千厲鬼哭嚎般的尖嘯。
漫天的雪沫并非飄落,而是被狂風卷著,如同億萬白色的沙粒,以驚人的速度橫著掃過裸露的黑色巖脊,在冰面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抽打著這山上的一切。
“這鬼地方……”
他收回望向山巔那令人心悸景象的目光,布滿風霜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歷經滄桑的凝重和決絕。
而賀明朝自然也從蘇幕遮身后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輕輕抿了抿嘴唇,雙手扶膝努力喘著氣。
“走不動了呀?”
花想容的聲音從側后方傳來。
賀明朝轉過頭來,便看到少女抱著那本厚厚的筆記本,麻花辮從毛線帽邊緣溜出來,發梢掛著細碎的冰晶,臉蛋和鼻尖都凍得微紅。
“沒……”
賀明朝下意識扶了扶眼鏡。
“撒謊。”
花想容笑嘻嘻的,從棉衣口袋里摸出塊巧克力,掰了一半遞給他:“我看你臉都有些發白了,吃點巧克力恢復一下體力吧,等會兒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錫紙在她掌心焐得溫熱,賀明朝微微愣了愣,略顯木訥的接過巧克力:“謝……謝謝。”
“不客氣呀。”
花想容笑嘻嘻的擺了擺手:“咱們這些人里,就你的社稷廟堂體系對體魄增幅最少,長途跋涉了這么久,我就猜你肯定吃不消嘞。”
賀明朝微微點頭,將巧克力塞進嘴里,甜膩與可可的微苦瞬間在口腔化開,一絲暖意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凍僵的麻木。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冰碴的空氣,強迫自己從這短暫的溫暖中抽離。
“嚓……”
“嚓……”
沉重的腳步聲從身后響起,一臉桀驁之色的陸炳從身后趕上,超過他身影的瞬間輕哼一聲:“小白臉。”
賀明朝翻了個白眼,并沒有搭理他,默默跟著隊伍在風雪中前行,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濘中跋涉。
“四百七十三……”
“四百七十四……”
雪如刀,切割著裸露的皮膚,視野在狂舞的雪沫中變得模糊不清,他默默數著自己的腳步,這是個保持清醒的笨辦法。
漫天的風雪中,鹿青崖那佝僂堅定的背影卻格外清晰,走在眾人的最前方。
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
距離山巔越來越近,那常世之門散發出的壓迫感也愈發恐怖。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像是硫磺般刺鼻,又仿佛無數生命在痛苦中腐爛。
猩紅的光芒越發濃厚,如活物脈搏般明滅閃爍,逐漸映亮了所有人的面龐。
連地上的積雪,也被染上了一層濃郁的血色。
前方,鹿青崖忽然停下了。
老人抬起手,那只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在風雪中穩得像山巖,所有人都跟著停住,風雪呼嘯聲里,一種低沉無比的嗡鳴從山巔傳來,像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冰層下翻身。
“還有三公里。”
鹿青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風雪:“門的氣場在增強,應該快到了,所有人檢查裝備,最后一次。”
聞言后,眾人紛紛在一處白雪皚皚的背風巖后停下腳步。
蘇幕遮把背上用油布裹著的長槍解下來,扯開油布。
五色糾纏的槍身在雪光中反射著幽暗的光澤,槍身上盤繞的五條龍紋仿佛活了過來,隨著他手指撫過,發出低沉的嗡鳴。
“蘇大哥。”
沈途從后面湊過來,他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軍大衣,哈著氣,眼睛亮得嚇人:“待會兒我沖第一個,你掩護我,行不?”
“滾蛋。”
蘇幕遮頭也不回,沒好氣的說了一聲,把槍重新裹好背起:“上次出任務受傷,你腿還沒好利索,沖什么沖?”
“老老實實跟中間,迷路了我就把你扔雪溝里。”
沈途嘿嘿笑,也不爭辯,只是又緊了緊綁在小腿上的繃帶。
那里在常世里被砍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縫了十七針,現在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但沒人提這個。
在這支隊伍里,傷痛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老莫。”
劉海柱看向隊伍右側。
莫思歸蹲在地上,手里捧著他那臺破舊的望氣羅盤。
羅盤的指針正在瘋狂跳動,不是左右搖擺,而是像痙攣般上下震顫。
他盯著指針,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計算什么,過了幾秒他抬起頭來,臉色比之前更為青灰。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