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這片搖曳著歷史光影的彼岸花海,最后落回眼前這位笑容明媚,眼神卻沉淀著歲月重量的少女身上。
樂觀。
開朗。
但依舊掩蓋不住那個事實……
“失去了命格,你這段……歷史的殘影,會怎么樣?”
“會怎么樣?”
花想容雙手向后支住身體,臉上依舊是那副干凈的笑容,仿佛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當然會消失啊。”
說著會消失,但她語氣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
“反正我早該走啦。”
“這里的時間流速不同,要是認真算算,把待在這里的這么多年都加上,我現實應該得有兩百來歲了吧……比普通人還多活了一百來年呢。”
她語氣輕松,坦然無比:“而且你趕緊回去,應該是有很著急的事吧。”
“你幫我,我幫你,這都是人情世故啊。”
“我看你也有二十來歲了吧,連這都不知道可不行呀,我教你的你可得記好了,人情練達即文章,朋友都是這么交到的。”
陳歲:“……”
一時無語,他心說我還用你教,咱倆誰更天真一點還真不好說。
聽到花想容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彼岸花那特有的幽香涌入肺腑,看向花想容,那雙承載著歷史光影的眸子清澈而堅定。
“我明白了。”
陳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決斷:“告訴我,該怎么做?”
聽到陳歲答應,花想容臉上的笑容重新綻放,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很簡單。”
她抬起手來,指尖點向陳歲的額頭,冰涼的手指頓時摁在了他的額頭上:“閉上眼睛,感受你的儺面,然后……接納我。”
隨著她的話語,陳歲緩緩閉起眼睛,而在她的指尖似乎緩緩亮起一抹微光。
那指尖的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緩緩飄向陳歲意識深處那面緩緩旋轉的六十甲子儺面。
而儺面之上的命格輪盤仿佛也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吸引,瞬間加速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一個個命格虛影在其上飛速閃爍。
浮現。
“嗡——”
當花想容指尖的光芒真正落入儺面的剎那,整個彼岸花海瞬間飛舞起來。
不是微風拂過的搖曳,而是仿佛平地掀起了一陣狂風,無數朵猩紅的彼岸花瘋狂擺動,花瓣上流淌的光影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仿佛無數被塵封的歷史片段被強行撕扯出來!
光與影、劍與血、烽火狼煙、生離死別的哀嚎、片刻歡愉的笑語……無數破碎的“瞬間”如同沸騰的巖漿般噴涌而出,將整片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
陳歲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重量”,轟然撞入他的靈魂深處!
劇烈的信息沖擊讓陳歲的意識仿佛要被撕裂撐爆一般。
他悶哼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五臟神瘋狂運轉,五色混沌氣洶涌而出。
花想容的身影在這劇烈的波動中開始變得模糊透明起來,如同風中殘燭。
她臉上依舊帶著那抹干凈純粹的笑容,看著正在艱難消化,融合她命格的陳歲,整個身影頓時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化作億萬點閃爍著微光的細碎塵埃,匯入陳歲意識深處的儺面之中!
“轟隆!”
仿佛開天辟地般的巨響在陳歲識海炸開。
儺面之上的命格輪盤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其中代表“甲申”的那個位置,赫然點亮!
【歲月史官(青史幾行名姓,可憐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說甚龍爭虎斗。筆鋒藏血淚,卷帙葬春秋,誰道汗青皆信史?古今亦是樊籠。)
你是記錄歷史之人,亦是于歷史間求索之人,歷史是你的繪卷,同樣也是你的囚籠……這是前人的經驗。
但同樣身為史官的你,似乎走出了不一樣的道路?
得益于常年埋首歷史與禁忌知識的侵蝕,你的觀察力與記憶力已非凡人所能及,能在極短時間內捕捉并銘刻目標的特征與能力運轉軌跡。
你的精神因承載過多歷史殘響而異常堅韌,對幻術、篡改記憶類的能力具有極強抗性。
同時,所有試圖“掩蓋”、“扭曲”、“遺忘”歷史的存在,都會本能地對你產生憎惡與忌憚……
……】
然而這似乎只是一個開始,緊接著六十甲子儺面上,那些輪盤的空白也跟著紛紛點亮。
乙酉,五谷者(民以食為天,亦以食知天。)
丙戌,福地仙公(神仙寶地,無妄則福。)
丁亥,銅錢氏(銅錢生根,食神有助,逢財喜殺,引旺入庫。)
戊子,老朝奉(眼辨真偽,心秤古今,一物一命,當期當贖。)
己丑,酒中仙(壺中日月,醉里乾坤,飲者自知醒醉,酒中亦可稱仙。)
庚寅,觀山公(山有骨,地有脈,觀山定勢,望氣尋龍,天地形勝盡收一眸。)
辛卯,黃泉府君(執掌幽冥路,引渡往來魂。)
壬辰,純陽藏劍真君(劍藏于身,道養于神,純陽一氣,先天道藏。)
癸巳,大勢至菩薩(大勢已至,未來將來。)
甲午,怪叟公(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乙未,春秋公(筆可削春秋,字中藏褒貶,一字重千鈞,青史無妄言。)
丙申,逍遙公(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丁酉,五蠹公(欲念如蟲,洞察人心五毒,執掌世情蠹弊。)
戊戌,七患公(識天災人禍之兆,解生老病死之憂。)
己亥,神農公(生死人肉白骨,一念慈悲生死。)
庚子,舍生公(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辛丑,白馬公(白馬非馬,似我非我。)
壬寅,捭闔公(一捭一闔,天地翻覆,言可通神,謀能役鬼,縱橫之間定乾坤。)
癸卯,五德公(掌五行輪轉,司德運興衰,五氣生滅,克化無窮。)
彼岸花海的狂瀾漸漸平息。
那沸騰的光影,以及喧囂的歷史低語,如同退潮般隱沒回每一片猩紅的花瓣深處。
狂風止歇,彼岸花的花朵被狂風吹去,只余下空蕩蕩的花枝在無聲的靜謐中微微搖曳,仿佛從未有過那撼動時空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