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啊,大大的忠啊!”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時候梗脖子,不是找挨刀么!
錢韋中背著手繞著人群走了一圈,把大家看的發毛,有人不小心掉了個手把件兒,驚得好幾個人立即匍匐在地。
太特么嚇人了,能把帳中的刀斧手先撤了不?
“巡閱使大人與李樞密一見如故,正在其府中探病,估計要盤桓幾日。你們有何事,可先稟報于我!”
大名府尹前出一步,拱手施禮。
“我等邊郡多年,不知京中變化,既然陛下有振作河北之意,吾等自當奉令而行。請參軍出示圣旨,咱們也好鋪陳詔令,宣之四民。”
要看旨意,你們迎候欽差了么?
先回去把姿態做足了,搞搞清楚,你們還是不是大宋官家的臣子。
人被攆了出來,大伙一合計,這還真是自己的錯。人家年紀輕輕得做高官,豈不是正要面子的時候,你李丞避而不見也就算了,還把所有官員將佐拉走,擺明了就是欺負人嘛。
好吧,逼到這一步了,咱趕緊低頭服軟,省的再生節枝。
當天下午,三個衙門的官員齊出,擺出香案車馬,讓百姓提漿持壺,一路敲敲打打來到大營。
“臣等恭迎天使!”
李長安抽空回來走了個儀式,接見了幾位主力官員。
“李巡閱,之前轉運使多有得罪,但并非我們的本心。既然朝廷有詔,我等自然遵從,還望李巡閱海涵。”
李長安一揮手,錢韋中站出來,給他們讀了一遍圣旨。
“陛下有意重振河北,諸位是贊同還是不贊同啊?”
眾人哪敢說個不字,齊刷刷表示,自己都是大宋的忠臣孝子,一定全力支持陛下的江山大計。
“重振河北,我只提一個方案。叫做資源資產化,資產證券化,資金杠桿化。大名府要仿照開封,開證券所、期貨所、錢行、財政議會。你們支不支持?”
眾人呆若木雞,我們天天看報,原來這些東西都是您老人家搞的啊。
這可是好東西,只不過不好學,咱們也自己嘗試過,只不過最終都失敗了,還鬧得各官衙與本地大戶生分了不少。
既然李大人要帶咱們發財,那咱們自當是義不容辭。
只是,財政議會能不能不搞,這不是讓大戶與咱們官府對抗么?
李長安斷然拒絕對方的提議,不給你們脖子上栓條繩兒,搞出來多少財富,最終不得讓你們貪光?
“好了,李轉運病體未愈,又有許多遺言未敘,剩下的你們自己先討論吧。”
李長安一走,錢韋中接過來場面,給每人發下一本《河北大市場建設綱要》。
讀,讀完了寫匯報,在正確領會巡閱使的意圖之前,誰也不準離開。
另一邊,后營之中,數百名當地大戶已經得到了河北建設開發的總目錄。這是一份總投資超過一千萬貫的建設計劃,分期五年,要把河北重新改造成一個經濟繁華之地。
礦山、森林、河道、田地、作坊、商業服務,各種資源全面開放。
對于大戶來說,資源從來不是問題。
天高皇帝遠,河北已有的礦藏和自然資源,基本都在他們手里了。就算皇帝想收回去,也要看看禁軍夠不夠強壯。
可李長安不同,他要的不是礦藏,而是另一種東西——可交易的價值。
不管是大戶的,還是朝廷的,所有的資源都要評估交易價值,在期貨、現貨、證券市場進行交易。
你想守著一個鐵礦慢慢開發,不成!
所有權可以繼續歸你,但是開采權么,要拿出來招標,誰干的好發給誰。
換而言之,李長安是來要“產出”的。
大戶們當然不愿將自己把持的資源放出來,這可是支撐家族百年不衰的支柱性產業,怎么你說開放就開放?
但隨即富柔拋出了多個招標項目。
城池修繕,道路維護,士兵給養供給,食稅、商稅。想賺錢么,那就拿支持來換。
有人跟他們解釋,左右你們都是不虧,干嘛抱殘守缺,非要跟朝廷作對呢?
想想吧,接了工程能賺錢,把資源資產化了還能賺錢,有了錢就可以購買汴京的新設備、新技術,提高自家的各項產業產能,繼續賺更多的錢。
當你有了很多很多的錢以后,辦學、興醫、修宅、娶很多很多老婆,這些能支撐千年家族的事兒,就不再是夢了。
不成啊,有人質疑,演吃卯糧是富了,可要是遇見貪官怎么辦?
破家知縣,滅門令尹。
大宋雖然不比秦漢,但地方官員的權力也近乎無限大,實打實的百里侯。要是遇見個貪欲無度的,見財起意,找個理由把自家給滅了,那不是招災惹禍么?
富柔告訴他們,那就去積極參加財政議會的競選,成為不是官員的官員,限制住官吏。
啊,還有這等好事?
“如何方能彰顯我等支持李巡閱的誠意呢?”
富柔搬出厚厚一摞票據,輕飄飄的說了句,“簡單,買基金就可以了!”
啊?還搶錢啊!
之前說購買軍需,都已經用軍票搶過一回了,俺們損失慘重還沒緩過來呢,怎么還搶?
富柔一瞪眼,將科學院新研發的“花紋鋼”匕首插在桌上,老娘給你們臉了是吧。什么叫搶,不是跟你們說了么,可持票到兩府進行銀票兌換。
實在懶得動的,后營里也跟著商行,人家八五折也接你們的單子。
再說了,我夫君這開發基金怎么能叫搶,分明是有利息的。
“那也不能五年期啊,生老病死,世事無常,五年太長了!”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五年都嫌長,那你也別活著了。等我大軍到處,萬一從你家翻出來點弓弩或者盔甲,就等著抄家滅族吧。別想著上京告御狀,我耶耶是宰相。”
大戶們真是欲哭無淚,太殘暴了,一點道理都不講啊。
成,姑奶奶,我們這就交買命錢。
眾人退走,回到城中商議對策。咱們盤踞河北幾百年,難道就被這對小夫妻給拿捏了,那咱們還叫什么豪強?
面子可以給,但錢不行,錢是我親爹。
買什么狗屁基金,萬一富弼倒了呢,皇帝死了呢,咱們到時候找誰對賬去?
有人問,那怎么辦,硬挺著也不成啊,大營里幾萬人呢。
“有一計叫虛與委蛇,咱們就對付,看他能拿咱們怎么樣。他要北去滄州,肯定不能在本地久留,咱們就耗上一耗。”
別無他法,只能先這么對付了。
李丞宅中,闔府戰戰兢兢,被一群手持利刃的士兵嚇得驚魂難定。
“你看,本來你可以從從容容,游刃有余的。非得參與到謀反中來,這回還有什么咒念?”
李丞掙扎著,可惜一天了沒吃著飯,光特么喝湯藥了,一點力氣沒有。
“冤枉!冤枉啊!本官一向忠于官家,忠于大宋,何來謀反之說。死可以,但不能污我姓名,否則我死不瞑目。”
李長安一邊翻閱著李府的賬冊,一邊喝著茶,看得是心中驚起滔天巨浪。
這哥們太特么貪了也,到任之后一直大搞工程,四處設卡,又操縱榷貨務,新增了幾十個稅種,把能撈錢的招數都快想絕了。
一個三品的副樞密使,居然還收城門驛的孝敬錢,每個月還不少,足足一百八十貫。
李長安叫過來府中管家,“城門驛是干嘛的?”
管家回答,城門驛就是商旅進城休息的地方。大名府乃是北部商路匯集之地,咱這城池又不是開封城,自然進城就要排隊。這排隊多了,可不就有了住宿和餐飲的需求,所以城門驛就從檢查站,變成了商棧旅館。
哦,快活林啊。
“那豈不是孝敬的太少了?”
管家只能實言相告,城門驛乃是歸本地禁軍管轄的,屬于是別人嘴里搶肉,能給一百八已經是給面兒了。
好吧,大城大邑,肯定勢力眾多,這么說也合理。
他又指著一處問,“這紅繩錢又是何物,怎么一月如此多,居然高達三百貫?”
管家為了活命,也顧不得李丞這個主人了,“此乃男女婚配的冊書和妝造錢”。凡大名府境內,男女成婚,必須到所在縣府州府注冊登記,否則婚約無效。
登記了,自然要辦婚禮,婚禮就涉及到喜服和一應裝扮物件,包括轎子、馬車、鑼鼓樂器等等。
好,這些也都指定給特定的商行,如果敢私自籌備,那就不給你冊書,判你個通奸之罪。
“那這個鞋底錢又是什么來頭?”
管家尷尬的笑了半天,最后只能承認,這是上一任大名府尹留下的“惠政”。
這城里面不是修了磚石路,行人踩踏,自然要對路面產生磨損。所以,按照人頭,在城內居住或者日常進城的人,每人每月要交五個錢的鞋底兒錢。
前些年朝廷困難,發餉不及時,于是官員才想出了這么個損招。
只是換了新官之后,見百姓已經習慣,都當成人頭稅了,于是也就假作不知,繼續收了下去。
大名府百萬之眾,一個月內這筆錢能收個四五千貫,著實可觀。
“行了,你要是想活,那就幫著整理賬冊,盤點資產。將來我給你求個恩典,放在我府中做事。”
管家一聽,趕緊大禮謝恩。
床上,李丞已經面如死灰了。要是沒有管家交出賬冊,他還有活命的一絲可能。如今這貔貅見錢眼開,必然謀財害命,一想到自己這么多年的勒索,全白便宜了李長安,一股火涌上心頭,噗呲就吐了一口鮮血。
這地方邪祟橫行啊,怪不得只有韓琦才能鎮得住。
連一個流官都這么猖狂,那些真正的豪強世家,到底得兇成什么樣?
第三天,巡閱使府發出公告。
大名府轉運使李丞因操勞過度,加上出城征討馬匪受了風寒,于昨日因病醫治無效,與世長辭了。
李長安已向朝廷報訊,在兩府派下來新的官員之前,他將擔任大名府的最高長官。
消息一出,大戶和官員們家家緊閉房門,連夜把財寶全都藏進墻里和灶下。
這李巡閱太特么損了,殺人奪財啊。咱們李轉運多么健康的身體,前半個月還天天逛杏花樓夜夜留宿呢。
人家五十出頭,好飯好水吃著,好醫好藥用著,不說活到九十五,九十三總沒問題吧。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李長安說夏日即將來臨,尸體難以久存,眾官祭拜之后,需要火化。
對,這個就叫死無全尸。
老李兒子不少,選了個小的,扶棺還鄉安葬。其他人等,因有報國之志,被李長安征入軍中。
妻女成年的已經嫁人,未成年的婚配給了當地一個小戶,財產按照他個人收入計算,拿出兩千貫進行了均分。
至此,李丞在河北經營五六年,大名府執政五年,一切煙消云散。
不服,那你們大可以起兵啊!
我手里有兩萬七千,邊上還有呂惠卿的三萬八千,看看誰能活到最后?
第四日,大戶們大開中門,張燈結彩,抬著金銀、帶著美女,前來給李巡閱使請安,要求為國盡忠,購買“基金”。
李丞都死了,宅子自然也就用不到了。
正好改成交易所,也算是老大人對朝廷、對官家,盡了最后一份忠心。
當天,基金銷售一百四萬余萬貫,比特么開封還火爆。
李長安召集幕僚和開封隨軍商戶們開會,河北金融還是太落后了,對資源的估值缺乏系統性的技術手段。
咱們幫幫忙,成立一個資源運營中心吧。
我們這個行為,應該取個好聽的名字,比如就叫對口支援,技術扶貧。
眾人應聲稱好,鼓掌熱烈。
“咱們舉杯共飲,慶祝河北兩路的新篇章!”
接下來,就是拆拆建建,將李丞府邸一片,修改成了大名府的金融街。
榷貨務、便錢務、典當所、錢行、資源運營中心、證券交易所、期貨交易所等等等等,全都遷到此處。
隔壁的呂惠卿要是見了,一定買塊豆腐撞死,或者揪根頭發把自己勒死。
太慘了,領著兩千精銳出門,忙乎了七個月,還沒有李長安十天搶的錢多。都是三司副使,差距咋這么大呢。
“我要造船!”
富柔一聽,夫君你是要瘋啊,咱這可是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