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費便可觀閱。”沈安道。
“真小氣。”西梁女王撇嘴,卻被沈安徑直拽了下來。
“別,別呀!莫丟我,沈閣主,這位新來的老者是誰,我怎看得這般眼熟?”西梁女王急忙問道。
“春秋,孔子。”
“哦,原來是……什么?孔子?!”話說一半,西梁女王美眸陡然瞪圓。
而與此同時,孔子的腳步也停了下來,目光漸漸停留于一卷書之上。
不是他物。
正是那玄幻書架新置不久的一卷。
《儒道至圣》。
孔子一襲儒衫,破舊而灰白,雙鬢早已斑白。
他立于書架前,腰桿挺得筆直,雙手在衣上擦了擦,而后小心取下書卷,捧在手心,靜靜摩挲著封面。
讀書人自然對書籍懷有格外敬重。
書卷入手厚重,泛著淡淡光澤。
孔子望著書卷,眸中掩不住訝異。以往所見書籍,多為竹簡木牘制作,串聯編綴,以刀刻字。
彼時最佳書籍乃以牛羊皮裝訂而成,且僅極少數王公貴胄方用得起。
至于這般輕薄規整、散發清香的書籍,是孔子從未見過的。
若僅止于此,老儒生尚不會太過驚訝,真正令他吃驚的是,他仔細觀覽了此間每一卷書,竟無一本是他曾聽聞的!
他并非自謙或自傲,早在春秋之時,雖不敢言閱盡天下一切書籍,但絕對敢說覽過九成九以上,便是非儒家之學,如兵家、法家、道家、佛家……諸子百家典籍,孔子皆曾熟讀銘記于心!
可如今,此處這許多書卷竟無一冊他讀過!
即便距春秋時代已隔漫長歲月,但據伏羲老祖所傳記憶來看,亦非太過久遠。
短短這些年月,后世便增添了如此多學問么?
這令他欣慰之余,亦有些悵惘,終究歲月如歌。
“百花齊放,璀璨盛世,惜我未能親歷,實為一大憾事……”孔子感嘆,誤以為世間書籍已至繁盛,實則外界那些書卷大多雜亂……
搖了搖頭,孔子看了眼書卷標價,其上顯示為三件天仙境物品閱覽一個時辰。
孔子被伏羲自輪回中帶回時,已被點醒并灌入諸多記憶,皆是這些年來三界發生之事,另有一些修煉境界、三界勢力分布。
對于天仙境物品,孔子雖未踏入修煉,卻亦能猜出其珍貴程度。
因為就連人皇老祖,也不過給了他幾件金仙境物品罷了。途中他曾詢問李白,得知隨意一件天仙境物品的一擊,便可輕易抹平一片山脈。
非是一座,而是一片。
略作猶豫后,孔子還是鄭重捧起了書卷,畢竟他此番前來正是為閱覽典籍。
而且他也極為好奇。
“儒道至圣?究竟何等書卷方能稱為儒道之至圣?究竟何等書卷,方能值三件天仙境物品閱覽一個時辰?”孔子喃喃低語,輕輕摩挲封面。
書卷封面繪有一道人影,他看不清面容,端坐九霄之中,無青衫長袖,無黑發狂舞,更無所謂的意氣風發。
那佝僂的老書生,正手捧書卷,俯瞰天穹,身前身后皆為茫茫黑暗,一道道妖物鬼怪咆哮怒吼,綿延不絕,連星空、月光乃至人間星火皆不得半分。
老人孤身只影,身側是一座又一座由書籍堆砌的山巒,熠熠生輝,金光爛漫。
明明相較于那片黑暗如此渺小,但老人卻在咧嘴笑著,佝僂著腰,瘦骨嶙峋,白發蒼蒼,半點英雄該有的模樣都無,卻予人一種極端豪邁之感,因他一手抵住了黑暗與妖氣,衣袂翻飛間身軀寸寸崩碎卻毫不在意。
孔子望著這幅畫面,只覺心中有物被觸動,久久未曾翻頁,只是凝視封面。
孔子本就博學睿智,縱使垂垂老矣,然先前一番交談,孔子仍能輕易從李白口中聽出當下人族境況很不樂觀,僅靠零星幾點星火勉強支撐。
這般境遇,不正與書卷封面如出一轍么?
人族面臨危機,佛門、玄門、妖族、龍庭皆對人族虎視眈眈,而一界之中,唯寥寥數人能撐開天幕。
許久之后,孔子才輕嘆一聲,“此方為讀書人應有之風骨,胸中一點浩然氣,天地萬里快哉風。”
將心頭情緒收斂,孔子腰桿筆直,容姿端方,認認真真翻開了第一頁。
起初,孔子以為此書是一冊功法修煉秘籍,可令他習得并修煉,從而助人皇一同面對人族困境。
但看著第一頁文字,孔子便覺有些不對勁起來。
【這是一個讀書人掌握。】
【天地之力的世界。】
【才氣在身,詩可殺敵,詞能滅軍,文章安天下。】
【秀才提筆,紙上談兵;舉人殺敵,出口成章;進士一怒,唇槍舌劍。】
【圣人駕臨,口誅筆伐,可誅人,可判天子無道,以一敵國。】
【此時,圣院把持文位,國君掌官位,十國相爭,蠻族虎視,群妖作亂。】
【此時,無唐詩大興,無宋詞鼎盛,無創新文章,百年無新圣。】
【一個默默無聞的寒門子弟,被人砸破頭后,挾傳世詩詞,書驚圣文章,踏上至圣之路。】
“讀書人掌握的世界?此為何意?是指內心境界么?”
“才氣在身,詩可殺敵,這又是何意?秀才、舉人、進士,這些又是何物?是我之后讀書人的官位稱謂么?”孔子蹙眉。
“圣人降臨,可判天子無道,此倒不假,然可敵一國這等程度……是否有些太小覷圣人了?”
“唐詩宋詞,唐詩當指大唐詩歌吧,李白小友似便是大唐人士,但……宋詞又是何物?”
孔子讀著書卷首頁,心中疑惑漸增,逐漸意識到此書似乎并非修煉功法,而是一種紀傳體典籍。
但一冊紀傳體典籍怎會售價如此昂貴?
且書中所言讀書人可口誅筆伐究竟是何情形?須知他當年周游列國時,最常遭人唾棄的便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只會空談而無實際。
孔子雖不在意,他堅信讀書人不僅能在盛世添磚加瓦,于亂世之中,言語同樣可平定禍患。
但實際上,孔子心中亦難免存有遺憾。而如今,難道說讀書人可憑此道修煉?
一邊思忖著,本就對書籍興趣濃厚的孔子,頓時雙眸湛湛,深吸一口氣,小心翻開了下一頁……
雖知曉此書乃紀傳體典籍,孔子也在提醒自身,需要深入鉆研其中玄妙與道理,畢竟是伏羲人皇推薦之地,定然有其奧妙之處。
起初,孔子尚能穩住,單手捧書,神態自若,認真地觀閱典籍,不緊不慢,未被故事情節全然吸引。
但瞧著瞧著,未過多久,孔子的眼神便逐漸有些動搖了……
半刻鐘后,孔子捧著書,開始緩緩踱步,一邊閱讀還一邊低聲自語,此時的他尚能繃住,竭盡全力思索自己是來研究此書奧秘的。
然而一刻鐘后,孔子便完全將此念頭拋諸腦后。
他雙眸湛湛,小心翻動書頁,每一頁皆小心翼翼,唯恐損壞分毫,全然沉浸進去,將自身代入書中,到了最后,竟忍不住直接開口呵斥起來。
“這個柳子成,當真是斯文敗類。”
孔子冷著臉,低聲叱責,這是當他看見柳子成身為讀書人,仗著出身高貴,竟為擄掠一名女子,直接對寒門讀書人痛下殺手!
而當孔子瞧見大半個景國的讀書人,皆懼怕柳子成的身份,懼怕景國左相,接連逼迫方云時,更是怒不可遏!
“混賬!這些人還有無一點讀書人該有的樣子?!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老而不死是為賊!”老儒生怒聲斥罵,全然忘了此處是何地,忘了自己,完全代入了書中。
待到孔子看見方云被奸人污蔑,被逼無奈,不得不拼死開啟圣裁,冒著九死一生以此正名之時,更是勃然大怒,破口大罵!
需知,他可是孔子,讀書破萬卷根本不足以形容他!
待人溫和,如沐春風,嚴肅卻不古板,他身上兼具先生的嚴謹肅穆與讀書人的溫文爾雅,乃是大賢,這是春秋時期所有人對孔子的評價,極少有人見孔子厲聲呵斥。
可如今,他卻直接呵斥,全然忘了自己是在看一本書,是為鉆研其中奧妙,被書籍完全吸引了!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這個衛院君與柳子誠,當真愧對儒家門生之名!!”
孔子讀至此處,被氣得不行,他亦是讀書人,也曾見過無數齷齪之事,按理不應因此憤怒,但他就是按捺不住,怒聲斥責,完全將自己代入方云的角色里,代入了書中。
一直等到看見后面,方云渡過圣裁,受書院大儒賞識,鎮殺了衛院君,嚇得柳子誠跪地求饒之時,孔子這才長舒一口氣,心情頓時舒暢無比!
“做得好!”
“正該如此才對!”
“若是我,那柳子誠也不會留,平白污了我讀書人的清白!”
孔子心情暢快無比,雙眸湛湛,捧著《儒道至圣》翻來覆去地觀看,越看越覺有味,緊緊抱著書,逐字閱讀,唯恐漏過任何一字!
正讀得津津有味之際,孔子忽然驚醒,自己不是來學習書中奧妙、鉆研書籍的么,怎會完全沉浸進去了?
但孔子轉念一想,這有何不對么?
反正自己本就是來參悟的,而且沈安能被伏羲老祖推薦,想來也是傳說中的老神仙了,不過是瞧著年輕。
既是自己的前輩,且知曉的比我多,三人行必有我師,自己請教,執晚輩禮,認真看書,難道有何不妥么?
一邊這般思忖,孔子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雙眸放光。
且不知不覺間,孔子也跑到最邊上的小小角落中,與李白肩并肩坐在那里。
一老一少,倆人捧著書,蹲在那兒觀看,意猶未盡……
李白與孔子此時已完全沉浸其中,他當年周游列國,諸多國家雖都尊敬他,但實際上言語之間,仍帶著那種輕視。
故而孔子雖也讀過萬卷書,行過萬里路,卻也著實憋屈得很,何曾見過如此暢快淋漓、直抒胸臆的書籍?!
讀著《儒道至圣》,孔子只覺心中原本壓抑的諸多情緒,逐漸在噴涌,原本壓在心頭最深處的才氣,漸漸涌出!
尤其是當孔子瞧見書中方云一詩詠成,在絕境之中助景國守住山河,將大妖抵御關外,以無上心文,鎮殺妖龜妖蛇之時,更是激動得熱血沸騰!
這才是讀書人應有的風骨!
出口成章,言語無敵!
此等風采,才是讀書人應有的風采,讀書人不該只能困守后方,亦可于亂世中提兵殺敵,護得身后百姓山河安穩!
“這才是我輩讀書人!”孔子低語,將書置于雙膝之上,拳頭緊握,心中恨不得也提起三尺劍,斬盡不平事!
尤其是當老儒生看見《儒道至圣》此書描述孔子出手之時,饒是他以淡然著稱,都忍不住熱血上涌!
【當年商周之戰逃亡的那尊蛇族妖圣經八百年修煉,更進一步,成為大圣,妄圖報文王滅妖蠻之仇,大舉入侵。】
【大圣之力稍強于人類亞圣,即便當年的周文王也有所不及。】
【妖蠻聯軍兵臨玉海城下,萬民驚慌。】
【眼看妖蠻即將攻城,孔子乘坐文寶“列國車”飛來,左手握“春秋書”,右手持“春秋筆”,看到蛇族大圣后微笑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請大圣入我甕中,烈火烹之。”】
【百萬妖蠻大怒,就見孔子提筆,風起云涌,天地變色,春秋筆連寫九個“誅”字,一字一刀,誅殺蛇族大圣,將蛇族大圣一分為十,而后孔子當眾烹調,一人吃掉百丈長的蛇族大圣。】
【在烹調過程中,百萬妖蠻聯軍想要逃竄,孔子隨手拋出文寶春秋書,遮天三千里,大書一動,卷殺百萬妖蠻。萬民跪伏,口稱圣人!】
以一己之力對抗妖族大妖,鞠躬盡瘁,死而后已,這才是讀書人的風骨!
讀書人不應只能紙上談兵,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年為使七國戰亂平息,孔子曾以耄耋之身游歷,卻最終失敗,遺憾而終!
如今人間依舊大亂,他又豈能這般蜷縮于一地?
當年僅是人間內亂,而如今的人族,則是遭三界窺覷,動輒數以萬計之人隕落死去,根本不是當年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