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旁人,且不論其敢否如此行事,即便敢對他不敬,鎮元子也不會動怒。
猶如巨龍怎會在意蟲蟻嘶鳴?若實在厭煩,大不了揮爪拍滅便是。
但鎮元子已將沈安視作同境之人,回想先前遭遇,表面雖平靜,內里實難淡定!
愈想愈氣!
他怎敢如此?!
竟將我自藏圖處驅趕出來!
鎮元子陰沉著臉,飛遁云中。
忽然,他扭頭望向遠處。未過多久,恰見一道流光劃過天際。
鎮元子眉頭微蹙。
那是……楊戩?
另一側,楊戩卻猛地一顫,拽住小七二話不說,扭頭便逃!
糟糕!
怎會在此撞見鎮元子?明明特地挑了夜間前往藏圖之地,唯恐被人發覺,怎偏巧遇上最不欲相見之人?
當真倒霉!!
瞥見鎮元子在遠處,楊戩毫不遲疑,拉著小七就往反方向急奔!
盡管不知主人與鎮元子最終如何,是否和解,但哮天犬幾個盜掘紅云道人墓冢之事確鑿無疑!
唉!
這下麻煩大了,鎮元子為何會出現在這等偏僻之地!
楊戩內心狂呼,恨不得立刻揪出哮天犬痛揍一頓!
你說你,做點什么不好,非要屢次三番尋死!
招惹鎮元子,連累我也得逃命!
反觀小七,卻是一臉茫然。她修為過低,看不見鎮元子。
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走得好好的么,為何突然折返?此方向并非前往藏圖處吧?
小七正自困惑,尚未發問,楊戩便陡然渾身一哆嗦。
“楊戩,你跑什么?”
鎮元子的嗓音,遙遙在楊戩耳畔響起。
如雷炸裂,震得他一個踉蹌,頭腦陣陣暈眩!
此即準圣之威么?
僅僅一語,竟就……
楊戩咬牙硬撐,佯裝未聞,非但不答、不減速,反而埋頭向前瘋狂飛遁!
流云四散,楊戩將太乙巔峰、半步大羅的戰力盡數施展,宛如流星疾馳,一邊飛遁還不忘攜著小七,匆匆囑咐:
“小七!稍后你先離去,我……”
話至一半,楊戩駭然睜大雙眼,驚恐止步,盯著前方,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鎮元大仙?”小七此時也看清前方人影,面露訝色。
鎮元子微微頷首,望著楊戩。玄衣獵獵,披戴漫天星辰飄然而立,雙眸似有星輝流轉。
“楊戩,既見本座,為何不上前拜見?”鎮元子語氣平淡,難辨喜怒。
而楊戩,卻有些慌了神,渾身氣血驟然運轉,背后冷汗頃刻濕透衣衫。
因為他環顧四周,方察覺自己先前并非反向奔逃,竟是直直朝對方而來!
怎會如此?我分明是……莫非是鎮元子神通所致?
楊戩抬頭,正迎上鎮元子投來的目光。
轟!
恍如見一盞幽古燈火點燃,鎮元子眼中綻出光焰,搖曳不定。那火光里似有大道奧義交織沉浮。
楊戩震撼難言:準圣之威竟至如斯!他終于明悟,先前自己何等愚妄,竟妄想自準圣手中脫逃。鎮元子根本無需動作,僅一念之間,便令他方向顛倒,直直迎來。
楊戩咽了咽唾沫,干笑兩聲:“哈哈,方才未曾聽聞大仙呼喚。若是聽見,小仙怎敢不來拜謁?”
“是么?”鎮元子應聲,瞥了眼小七。幾乎瞬息,便推算出諸多因果,但小七此行目的竟有些模糊,似被遮掩?
這不應然。此女僅地仙境界,怎會連其去向都推算不清?
鎮元子問小七:“你此行欲往何處?”
小七見鎮元子反應,與楊戩迥異。她全無懼意,反而雙眸亮晶晶的,閃爍光彩。
這就是準圣么?這就是鎮元大仙?地仙之祖,先前一場大戰令王母娘娘也驚嘆的那位高人?
哇哇哇小七竟能見到真人耶!!
故小七聞鎮元子問話,即刻抬頭,興奮道:“藏寶圖那兒!小七要去藏圖之處,小七還欠了主人的……唔唔……”
說至半途,小七便被楊戩捂住嘴。楊戩強笑對鎮元子道:“哈哈哈,鎮元大仙,無事無事,不過帶小七去趟人間界罷了!”
“當然,此番出來主要為擒拿哮天犬。實乃小仙管教無方,其實小仙全然不知那孽畜所作所為。其所行之事小仙概不知情,小仙實屬冤枉啊!”
“故而此次出行,便是為捉住哮天犬,而后押送至大仙的五莊觀中,聽憑大仙發落……”
楊戩義正詞嚴說著,可聲音越到后頭愈細微。
及至最后,幾如蚊蚋低鳴……
鎮元子眼簾低垂,淡淡道:“小七,你自去辦你之事。我與楊戩尚有話要談。”
小七一愣,尚未回應,鎮元子便隨手輕揮。天地倒轉,須臾將小七挪移至西梁女兒國上空。
小七立于云端,茫然眨了眨大眼。
她雖心思單純,不諳世務,卻并非愚鈍!
聯系鎮元子方才言語,再思及先前諸事,小七面色漸漸變了。她匆忙自云端俯沖而下,來到那藏圖之處的門前,焦急叩響門扉。
“主人!主人!”
“不好啦!”
“鎮元大仙,要揍楊戩了!”
小七在此急喚敲門,慌得不行。
許久之后,門扉竟緩緩開啟。沈安現身門前,注視小七,語氣頗為平淡。
“哦,我知曉了。”
“相比此事,你似乎尚欠此地錢款吧?”沈安緩緩說著,與先前鎮元子同楊戩對話相似,語調平靜中透出危險意味……
“這已過去,多少時日未還了?算算時限,逾期多久了啊?”
小七一怔,隨即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天光初綻,微薄的晨曦自窗欞間悄然灑落。
華美的宮殿深處,一襲紅衣的絕美女子伏在古舊案幾上,已然沉沉睡去。淡黃色的柔光映照著她姣好的面龐,猶如冬日暖陽,溫存而和煦。
女子身姿曼妙,即便裹著金紅相間的大氅,也掩不住玲瓏曲線。她睫毛輕顫,小巧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抹笑容美得攝人心魄,顯然正沉浸于甜夢之中。
女子身前,批閱完畢的奏章堆積如山。室內飄散著沉凝的墨香與上好檀香的氣息,其間還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沁人心脾的女子幽香。
“篤,篤,篤。”
“陛下,該用早膳了。”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女兒國師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未有回應。她只得又多叩了幾次。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才傳出一聲慵懶的含糊鼻音:“唔嗯……老娘……朕曉得了……”
西梁女王揉著眼睛站起身,披著的衣物滑落肩頭。她伸展腰肢,宛如一只剛剛醒轉的貓兒,空氣中彌漫開嬌懶甜糯的韻味。
晨光之中,女子美得令人屏息。若有外人得見,定會驚艷失語,慨嘆世間竟有如此絕色。
自然,有一個人,向來都是例外……
伸完懶腰,西梁女王抓了抓后頸,睡眼惺忪地將滑落的衣物往上拉了拉。
隨后她瞥向窗外。
西梁女王眼睛逐漸睜圓,緊接著猛然驚呼:“國師!!!如今是什么時辰了!”
“已是巳時正。”女兒國師回應道。
“天啊!!都這般時候了!?昨夜真不該一口氣將所有奏章批完!”西梁女王慘叫起來,隨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慌亂地收拾著。
“陛下,您方才那句話……微臣聽見了……”女兒國師語氣無奈。
“糟了糟了糟了,白白虧掉好幾個時辰呀!”西梁女王慘叫著,全然未理會國師的低語,拉開門便朝著那處隱秘之地疾奔而去。
“陛下!您好歹用些早膳吧!”
“來不及了,改日再說!”
急匆匆趕到那處掛著古老藏寶圖的屋舍前,西梁女王取出一株金仙境的靈草,抬手敲響了門扉。
“掌柜的!!開門!接客啦!”西梁女王喊道,渾然不覺自己所言有何不妥。
門后傳來腳步聲。西梁女王滿懷期待地望著門口。
“吱呀——”
木門開啟,一道白衣身影顯現。西梁女王“嗷”地歡呼一聲,張開雙臂便撲了上去,緊緊抱住那人,用臉頰使勁蹭著對方胸膛,滿面幸福地呢喃:“掌柜的許久不見,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嗯?怎么軟綿綿的?”
西梁女王蹭到一半,忽覺觸感有異。按常理,此時掌柜早該一記“不滅之握”按過來了,可眼下怎么回事?掌柜的胖了些?怎感覺不如往日那般清瘦,反而渾身僵硬?
“歡、歡迎光臨。”一道細若蚊蚋的嗓音,怯怯響起。
西梁女王疑惑抬頭,正好對上一張清秀小臉。
十四五歲年紀,大眼睛撲閃,格外可愛。本該白皙的肌膚,此刻卻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從脖頸一直紅到了耳根。
西梁女王一愣。
這小姑娘瞧著好生面熟……
“等等,這不是小七么?你在此處作甚?”西梁女王驚叫,松開小七,抓著她的肩膀輕輕搖晃。
“女王姐姐……”小七抬起臉,漂亮的小臉蛋緋紅一片,眼眶更是通紅,顯然哭過。
嬌俏少女,血氣方剛的掌柜,夜深人靜,二人獨處……
“博覽群書”的西梁女王瞬間在腦中勾勒出諸多不宜描繪的畫面!
她一把將小七摟進懷里,轉向沈安痛心疾首道:“掌柜的!你!你太禽獸了!”
“小七才這般年紀,你居然,你居然,也忍心下手?我太失望了!”
“況且即便要尋人,也該找個成熟、嫵媚、有風韻、身段佳、氣度好的人才對。譬如宮中便有一位極為合適,堪稱女兒國第一絕色。小女有幸見過一面,那真真是傾國傾城,風華絕代……”
沈安瞥了眼正自吹自擂的西梁女王,理都未理。他平靜地望著小七,“誰準你當值時閑聊的?還有,昨夜我如何囑咐的?面對客人該當如何?”
小七一個激靈,仿佛憶起什么可怖之事,眼中充滿驚惶,急忙從西梁女王懷中掙脫,朝她九十度躬身。
“歡迎光臨!”
“聲音響些。”沈安淡淡道。
“歡迎光臨!客人需要些什么!”小七立馬挺直腰板大喊。
“尚可。接下來該說什么?”沈安繼續問道,手中書頁輕翻。
“客人若想入內,需繳納一件與自身境界相符之物!”小七雙腳并攏,雙手緊貼褲縫,站得筆直,一邊嗚咽一邊喊,眼淚已不是只在眶中打轉,而是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西梁女王:“……”
“掌柜的,你這是做什么?瞧把孩子嚇的……”
“她欠了債,未能及時償還,利滾利,息生息,需在此做工三千年方可離開。”沈安語氣平淡。
做工三千年?
西梁女王聞聽此言,頓感無言。
人家好歹是天庭仙子,哪有在人間做活的道理?還要做滿三千年。
況且小七雖模樣可愛,但人心隔肚皮,神仙心思更難測,誰知她本來是何性情?
更何況掌柜的這般光彩照人,萬一她動了心思,近水樓臺先得月,萬一夜間掌柜的把持不住……
一想到此,西梁女王臉色微微發白。
不行不行!
絕不可以!
絕不能留小七在此長待!
另一邊,小七見沈安重新低頭看書,這才敢悄悄抬首。她渾身輕顫,淚珠在眼眶里打轉,模樣可憐極了,淚眼汪汪地望著西梁女王,抹著眼淚,害怕得不行。
“女王姐姐……小七想回去……”
“放心,包在姐姐身上!今日說什么也要替你討回公道!”西梁女王拍著胸脯保證,雄赳赳氣昂昂走到柜臺前,一掌拍在桌面上,盯著沈安道。
“掌柜的,我覺得此事尚有商榷余地,是掌柜的你處置不當。小七年歲尚幼,怎堪擔任仆役之職?”
她一把拉過小七,輕拍她的腦袋,“瞧瞧小七,根本不懂如何待客,身量也還未長開!”
“就跟塊砧板似的,該凸處平,該凹處也平,臉蛋圓潤,連發型都是毫無新意的丸子頭!根本除了可愛別無長處!”
“掌柜的你這樣會讓客人頗為難辦,嚴重些甚至會失了閱覽寶圖的興致。讓小七杵在這兒,弊大于利,當真不打算換個人么?”西梁女王神色凝重,捏了捏小七的臉頰。
小七:“……”
我不知你這是在夸我還是損我……
沈安翻閱著書冊,神情平淡,從容自若,“不換。”
“說到底,是小七欠債未還,逾期不付,方被強留于此。再者,此事與你何干?你要替她還債么?”沈安瞥了眼西梁女王,后者頓時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