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根須穿透層層粘稠土層,忽地一輕,刺入一片奇異的所在。
眼前,景象驟變,一片破碎、凝固的“源層”,幽暗死寂,源炁流動洶涌,無數大小不一的‘灰白石塊’隨源炁急速流淌,‘石塊’布滿裂痕,內里隱隱有光華流轉。
“這是……”李牧心神一震。
混沌道樹根須觸及一塊灰白石塊的剎那,石塊表面裂痕驟然擴大,化作無數粉塵隨著澎湃的源炁,一起涌入混沌道樹的根系。
下一刻,海量破碎信息順著根須逆溯而上,強行灌入混沌道樹,隨之進入李牧的識海!
光影支離,記憶碎片如洪流沖刷。
李牧“看”見一片浩瀚無垠的祖樹林海,億萬株祖樹撐天立地,枝葉交織如蓋,樹冠沒入光海,林海繁盛,放眼望去,祖樹間距不過千里,樹冠幾乎相連,枝葉摩擦間迸發大道火花。
大道祖樹氣息磅礴,枝頭懸掛的界域如星河璀璨,內里生靈無量,道韻沖天。
林海中央,九株尤為巍峨的祖樹呈九宮方位矗立,樹身道紋已演化至“萬道歸流”之境,枝頭界域生滅如呼吸,吞吐源炁形成九道橫貫浩土的靈機長河。
“此為……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前的‘祖樹盛世’?!币坏郎n涼意念在碎片中回蕩。
流淌的光輝陡然變得暴烈,光海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一股無形無質、令萬道戰栗的“潮汐”自浩土底層涌起。
潮汐過處,浩土源炁逆流!
那些滋養祖樹根系的源炁如退潮般倒卷而回,朝著浩土深處某個不可知的“原點”匯聚,源炁逆流之勢越來越猛,不過百日,整個浩土的源炁循環徹底紊亂。
“此為劫滅大周期!”蒼涼的意念帶著無盡恐懼。
一株株大道祖樹遭劫。
源炁逆流,汲取無源,祖樹迅速干枯,枝葉萎黃,枝頭懸掛的界域道葉日漸黯淡,內里生靈哀嚎,山河崩裂。
不過三載,數以千計的大道祖樹接連化作枯木,界域道片“咔嚓,咔嚓”崩碎,化為漫天灰燼,散入浩土。
然,這只是開始。
源炁逆流愈演愈烈,潮汐席卷整片林海。
那些根系不夠深、道基不夠厚的祖樹接二連三枯萎,有專修烈焰之道的“焚天祖樹”,枝頭萬界火海瞬息熄滅;有精于寒冰大道的“玄冰祖樹”,樹干凍裂,冰封瓦解;有演化庚金殺伐的“銳金祖樹”,枝葉銹蝕,界域崩毀……
劫滅大周期降臨,萬道凋零。
即便九株矗立林海中央的巔峰祖樹,亦只能苦苦支撐,靜待此劫過去。
轉眼,百年過去,祖樹林海的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億萬株祖樹撐天的盛景,唯余不足千株尚在掙扎,幸存的大道祖樹或是道基極其渾厚,根系貫穿浩土多層源壤;或是所修大道特殊,能于源炁逆流中勉強維持一絲循環。
然,最讓李牧心神震撼的,是其中三株祖樹的模樣——
一株通體灰蒙,樹干流轉混沌道紋,枝葉間清濁自分又相融,竟在源炁逆流中主動“吞納”周遭潰散的萬道余韻,將烈焰、寒冰、庚金、乙木等破碎道則盡數包容,煉化為一種全新的混沌源流,反哺自身。
一株形如漩渦,樹身漆黑如墨,散發出吞噬萬法的意蘊。它不汲取浩土源炁,反而瘋狂吞噬那些枯萎祖樹殘存的界域本源、潰散的道則碎片,以他樹之殤養己身之存,手段霸道狠戾。
一株,讓李牧瞳孔驟縮——正是古兮那株祖樹!
只是,畫面中的古兮祖樹氣象與今日截然不同。樹干清輝之中,隱隱流轉著一層溫潤如玉的“歸藏”道紋,那紋路玄奧無比,竟能在源炁逆流中,將自身部分本源暫時“封存”于樹心深處,進入一種似死似活的沉眠狀態。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循環……此乃浩土本源之律?!鄙n涼意志嘆息道:“祖樹繁衍過盛,汲源無度,浩土不堪重負,故生劫滅潮汐以凈之。此劫之下,萬道歸無,維持源炁循環不竭……。”
獲知這大道碎片的留音之后,李牧心神劇震,猛然從碎片記憶中掙脫。
汲取煉化三塊大道碎片的本源,化作精純源力融入道樹,可碎片中承載的記憶,在李牧的心中回蕩不休。
劫滅大周期!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輪回!
浩土本源自我凈化,萬道凋零,唯混沌、吞噬、歸藏三道可存……古兮祖樹曾以“歸藏”之法渡劫……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李牧背后不由滲出一陣冷汗。
便在此時,身前虛空漣漪蕩漾。
一道身影自虛無中踏出,青袍廣袖,面容古樸,正是古兮。
只是此刻的古兮,臉上全無往日的溫潤笑意,眸底清輝流轉,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目光掃過混沌道樹那截刺在太古源層中的根須,又深深看了李牧一眼,長嘆一聲。
“李道友……,沒想到,混沌道樹長勢如此驚人,讓你觸及此秘,實屬天意。”古兮看著李牧感慨道。
李牧起身拱手道:“古前輩,那碎片記憶中所載‘劫滅大周期’,真有其事?”
“是的!”古兮鄭重點頭,神色沉重道:“且算算時日,下一輪大劫…不足三千載?!?/p>
三千載!
李牧瞳孔微縮。
對凡人而言,三千年漫長如星河;可對合道修士、對一株需以紀元為單位成長的祖樹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大道碎片記憶殘缺,只言此劫乃浩土本源對過度繁衍祖樹的自我凈化?!崩钅辆o盯古兮,探究地問:“然,晚輩觀前輩祖樹氣象,根基渾厚,源流悠長,縱使周期來臨,以‘歸藏’之法當可再渡一劫。前輩又何必……”
“何必尋你么?”古兮打斷李牧的話,笑著示意:“李道友,你只見老道今日氣象,卻不知‘歸藏’之法的代價?!?/p>
話音一落,古兮袖袍一揮,身前浮現一幅光影。
光影中,正是在劫滅潮汐中沉眠的古兮祖樹,只是,此刻畫面拉近,李牧清晰看到,祖樹樹心深處,那團溫潤如玉的“歸藏道紋”核心,纏繞著密密麻麻、灰黑如蛛網的“劫滅之痕”。
“本座若以歸藏之法沉眠渡劫,道紋核心便會被劫滅潮汐侵蝕一分。”古兮聲音低沉,凝重道:“老道已歷兩次大周期,樹心劫滅之痕累計已達三成七。若第三次再以歸藏之法強渡……縱能醒來,道基將永久損毀,境界跌落,再難恢復?!?/p>
聞言,李牧微微一怔,不禁有些意外。
古兮繼續道:“且歸藏之法有一致命缺陷——沉眠期間,祖樹徹底封閉,無法汲取源炁,無法反哺界域。這意味著,樹中無量生靈、萬千界域,將在潮汐中失去庇護,十不存一,上一次周期,老道樹中界域湮滅七成,生靈死傷兆億計……此等代價,老道不愿再承?!?/p>
說完,古兮抬眼看著李牧,眸光灼灼道:“李道友,你所修的混沌大道,包容萬象,演化無窮,乃浩土天生契合劫滅潮汐之道,唯混沌大道,可于源炁逆流中主動納萬源于一體,維持循環不竭,化劫為資,借潮汐之力淬煉道基,反哺己身!”
古兮踏前一步,肅然看著李牧,坦言懇請道:“老道庇護你扎根,助你成長,所圖便是希望在下一次劫滅大周期來臨之際,能與你聯手,以你混沌道樹為樞紐,納萬道潰散之源,維系一方源炁循環;以老道歸藏之法為輔,護持核心界域不損。如此,或可闖出一條新路,既渡大劫,保存道基,庇護萬界生靈!”
聞言,李牧一陣沉默,消化著這驚天秘辛。
原來如此。
古兮的算計,根本不是尋常道爭、界戰,而是直指浩土下一輪大劫!他看中混沌大道的特性,欲借自己之力,共渡劫滅潮汐。
“前輩坦言相告,晚輩感激?!崩钅咙c了點頭,皺眉道:“然,此事關乎重大,且周期尚有三千載,晚輩道樹初成,尚需時間成長……”
“三千年,彈指即逝!”古兮嘆了口氣。
古兮看著李牧,坦言道:“李道友,你可知曉,為何這片區域源炁豐沛,卻一直無主?只因老道暗中梳理地脈,將此處經營為一方‘避劫之地’。你在此扎根,五百年成長抵得上他處三千載苦功。待你道樹真正長成,枝葉可遮一方浩土時,老道自會與你詳商聯手渡劫之策。”
說完,古兮話音一頓,目光忽然投向遠方虛空,臉色微變:“不好,你方才汲取太古源層碎片,波動外泄,已引來了那幾個老家伙的注意?!?/p>
話音剛落,東方虛空陡然撕裂,億萬道紫電雷光迸射,映照半邊浩土。
雷光之中,一尊萬丈身影踏虛而來,通體紫金,雷紋纏繞,頭戴雷霆冠冕,雙目如電,正是滄雷道祖!
“古兮!你在處藏了什么好東西?方才那股波動,分明觸及了‘劫滅源層’!”滄雷道祖聲如滾雷,震得虛空嗡嗡作響。
幾乎同時,西方碧光大盛。
一株青碧如玉的祖樹虛影顯化,枝葉搖曳間灑落無盡生機靈雨,靈雨匯聚,凝成一道窈窕身影,青衫綠裙,面容溫婉,眸中透著萬古的滄桑,赫然是-青元道祖。
“古兮道友,多年未見,你倒是尋了處好地方?!鼻嘣雷媛曇糨p柔,目光卻落在李牧身上,微微一凝,笑著招呼:“混沌道韻……這位道友,莫非便是之前新晉合道的那株混沌道樹?”
北方虛空,第三道氣息降臨,一片浩瀚如天的道韻自然鋪展。一道玄袍身影自虛無中走出,雙目如蘊星海,正是浩天道祖。
浩天道祖目光掃過古兮,掠過李牧,落在那截仍刺在太古源層中的根須上,笑著開口招呼:“這位道友,是你觸動劫滅源層,引動了太古大道碎片?”
三股浩瀚道韻交織籠罩,整片區域空氣凝滯。
古兮面色沉靜,上前半步,擋在李牧身前,清輝道韻自然展開,將三祖威壓隔開大半。
“三位道友聯袂而來,倒是給老道面子。”古兮神色如常,拱手道:“然,此地乃老道道域所轄,這位李道友是老道的客人。方才波動,不過是李道友修行時意外觸及源層,并無他意。”
“并無他意?”雷衍道祖冷笑,紫電雙眸緊盯李牧:“混沌大道,古兮,你打得好算盤!寂滅周期將至,你尋來一株混沌道樹扎根于此,是想借其道域,應對逆源大劫吧?”
青元道祖笑著接話:“古道友,劫滅大劫關乎浩土所有祖樹存亡,非你一人之事。若真有應對之法,當共享于林海同道,共商渡劫之策,豈可私相授受,暗中布局?”
浩天道祖跟著接話,咄咄逼人道:“古兮,你歷兩次周期,當知劫數兇險?;煦缰来_可納萬源,一株新晉混沌道樹,道基未固,枝葉未豐,縱有特性,又能吸納幾成潰散源炁?若強行施為,恐先遭反噬,道毀樹亡,不若交由我等聯手施為,好過你暴殄天物!”
三位道祖,我一言,你一語,直至李牧這新晉的混沌大道合道者。
“李道友如何修行,老道如何布局,皆是私事。三位若為應對此事而來,自是打錯如意算盤了!”古兮飽含深意地看了三人一眼,不屑道。
雷衍道祖踏前一步,周身紫電繚繞,厲喝道:“古兮,本座便直說——將這株混沌道樹,移至我雷衍祖樹之側,由本座親自照看,大劫來臨之際,以我雷霆大道為骨,混沌納源為用,或可護住東方三成林海!”
青元道祖搖頭:“雷道友霸烈,混沌道樹根基尚淺,恐難承受雷霆日夜淬煉。不若移往我青元祖樹之畔,以生機大道溫養,徐徐圖之。”
浩天道祖目光深邃:“混沌之道,包羅萬象,當由浩土本源意志定奪。古兮,你讓李道友隨吾往‘天道殿’一行,由諸殿元老共議此樹歸屬,方為正理。”
三祖話風各有不同,真實意圖只有一個,想要將李牧這株混沌道樹納入自己的掌控!
李牧靜立古兮身后,眸光漸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