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月之海，血星晦暗。
冰冷的汪洋深邃而磅礴，漆黑的夜色中唯有一顆血星熠熠生輝。
幽咽的寒風襲過此間，混雜著喧囂不止的怒浪聲回蕩。
入目所見。
這繚亂的天地之間，有一只杏黃小舟飄飄搖搖，自長空之上墜入汪洋，隨著喧豗而洶涌的驚濤劇烈蕩漾……
楚紅檸如瀑青絲濕漉漉的，隨著墨青衣裙緊緊貼在嬌軀上，出神笑望幽邃黑夜中的血星。
也不管趙慶如何再逗弄她身子，任由對方隨意揉捏擺弄……都也只是笑瞥一眼。
趙慶倒也沒有過分蹂躪檸妹，只是象征性逗弄著，輕擁靠在杏舟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閑話。
“碧玉夾，是你從哪得知的？”
“丹堂，草坊，見過之后，自己隨手雕琢小玉就能做出來?！?/p>
“嗯……最初用給清歡？是欺負酥胸嗎？”
“姝月啊，姝月私下里最先嘗試的，但她覺得不舒服?！?/p>
“清歡偶爾也用在口中，夾在舌尖上會流口水……”
“這片海是在哪里？師兄師姐沒有提起過嗎？”
“沒有。”
“不過大致猜測，應該是臨近玉京界的盡頭了。”
“為什么，何以見得？”
“和水嶺劫地的感覺差不多，也沒什么星辰映照……只是雷劫與裂隙的區別?！?/p>
趙慶隨口輕語，繼而又笑：“這里沒有白晝?！?/p>
“無月之海，永夜之海。”
楚紅檸出神笑望汪洋，下意識點動螓首。
突兀一個小山般的巨浪打來，使得兩人瞬間隨著小舟，被淹沒在冰冷的淵海深處……
但沒過幾息。
小杏舟又漂浮而起，依舊是兩個濕漉漉的落湯雞，愜意擁著靠在舟上說笑閑話。
“金嫣兒和她的青玉雀，后來找過你嗎？”
“沒有……我第二次見到她，也是在這龍淵上，和你一樣。”
“我還想讓思雨師妹跟著一起去楚國，可惜她還是喜歡留在中州姚家，以后嫁人了總不可能還在姚家吧？”
“萬一呢？入贅唄……思雨好歹也是天香姑娘，她在明川坊天香樓，什期會照顧到的?！?/p>
“你和清歡跟著隨侍化外，我們怎么辦？”
“一起啊……距離稍遠一些，有楚欣和方瓔駕馭仙舟，平時又不是不能見面。”
“如果不太遠，我們還是在家里吧，化外不比玉京，有什么風吹草動的，還惹你們分心?！?/p>
“不急，看看境況，如果距離師姐的家不太遠，咱們就先去師姐家里落腳……我有門禁?！?/p>
“門禁？”
“嗯……就是通行禁制玉符。”
去張師姐的家里啊……
檸妹水眸撲閃漣漣，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兀回眸笑望趙慶：“咱們把它丟掉吧？”
“也有些歲月了，以后用不上什么。”
趙慶：？？？
他詫異與檸妹的玩味笑眸對視，心中無奈暗笑。
真就想一出是一出。
他同樣似笑非笑看著檸妹：“不留了？這上面還有你我以往相處的小室，琴架……”
“買新的??！咱們又不是只有過去這些歲月，以后可還長著……總不能金丹元嬰了，還是小舟飄飄蕩蕩的?！?/p>
檸妹滿不在乎，輕笑間纖手拍了拍小舟闌干，笑吟吟又道：“你不舍得丟?！?/p>
“我也不舍得丟……”
趙慶寵溺笑著點頭，抬手理弄檸妹濕發：“既然都不舍得……那就趁著這會兒，一起決定給它丟了?！?/p>
“晚些一起再去買新的飛舟，娘子近來喜歡什么款式？”
真丟啊……
檸妹神情古怪而新奇，其實對自己突兀吵鬧的想法挺有興致，但真丟了又不太舍得。
便就嬌柔輕笑道：“那你丟，一會兒抱我回去?！?/p>
趙慶眼看檸妹又像是反悔了，也沒有絲毫意外。
這小玩意兒……能干出來這種事，太正常了。
他沉吟少許，輕笑望向深邃大海重新表達：“這是咱們牽絆的見證，怎么能丟？”
“不如……放它留在永遠的夜海中，飄泊徜徉。”
聽聞此言，檸妹當即笑眸彎彎，古怪跟趙慶對視著不說話。
這不還是丟了嗎？
不過自己和趙慶以前的小舟，永遠留在無人的龍淵上，仔細想來的確還挺美妙的。
晚些再買新的就是~！
她佯裝心疼，悻悻委屈盯上趙慶的雙眼：“那你什么時候丟我？”
趙慶見狀不由沉默瞬息。
繼而抱著檸妹的大手輕輕發力，直接就把小娘子給丟進了海里！
主打一個立刻滿足。
楚紅檸吵鬧笑著嬌呼一聲，撲通便沉入冰冷汪洋深處……濺起的水花甚至比不過小小風浪。
她也不回去尋趙慶，當即就開啟了封塵小陣遮蔽神識，沒有絲毫猶豫就往那些珊瑚叢里躲藏……
然而，這龍淵是趙慶成為血衣行走的地方。
她哪兒能有趙慶熟悉？
……
與此同時。
幽邃海谷最深處。
繁雜道則流轉不定，似有宮闕仙影墜入此間，瞬息凝實化作了真正的仙閣神殿！
那浩渺磅礴的龍軀橫亙此間，似壓得這片海域都安寧無波，更是粉碎任何靈力與神識的接近。
張揚的雙角宛若世間最完美的寶具，一枚枚黝青的鱗片細膩有序，淵流無聲沖刷而過……熠熠生輝，令人目眩神迷。
威嚴無盡的獸首輕垂沉睡，那完美無瑕的目鱗閃爍幽光……閃爍著幽冷冰寒的暗光。
她緩緩睜開了雙眸，暗金色澤的龍目……宛若生于深海中的兩道烈陽！
浩瀚龍軀之上，開始有莫名難測的氣息流轉。
轉瞬間，便化作了一位風姿絕艷的女子。
如瀑青絲在隨意披散，美眸淡漠輕掃間，氣質尤為清冷而閑適出塵。
她隨意踱步入座，于宮闕之間備茶……只有她自己的一盞。
緊接著，便安靜愜意的遠望……像是能夠看見趙慶和楚紅檸在干什么。
一切顯得平靜而又優雅。
……
·
直至半個多時辰過后。
血衣八行走的身影，才出現在了這位女子面前。
趙慶收起剛才跟檸妹的玩笑心思，極為認真的施禮拜道：“師尊。”
女子美眸露出淺顯笑意，輕輕點頭隨口問詢：“她是什么時候的女人？”
她？
趙慶心中古怪。
他順著樓主的意思，恭敬再拜后，才入座女子對面低聲答復：“戊申年跟了我，天香的女人?！?/p>
“嗯……沒見過?！?/p>
女子這次嗓音似乎比之前更柔和。
但卻又像是開了個玩笑一樣，隨口閑話道：“你帶清歡去過萬神闕，可曾進入螭尊的傳承秘境？”
嗯！？
趙慶聽著不由心中一怔，竟沒能反應過來她到底想說什么。
這玩意……真就是個變臉怪，之前抽筋碎骨，現在竟然還說上閑話了！
不過好在，他也是個變臉怪。
只要血衣不為難司禾，他當真愿意做青影的忠心走狗，給血衣當行走還是很不錯的。
此刻斟酌少許，簡短輕聲回答道：“進入過，由于歲月太過久遠，秘境中早已腐朽破敗，只剩下一座紫金宮闕?！?/p>
“嗯?！?/p>
女子美眸幽邃，神情平靜，姿態優雅。
緩緩抿了些許茶水后，輕笑自語：“可還去過其他龍屬妖主的傳承宮闕？”
“虬龍，清歡已經取過了傳承，故而未能臨近。”趙慶如是認真答復，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竟不知道樓主到底想跟他聊什么。
不過下一刻……他就明白了。
女子幽幽美眸平靜盯上了趙慶，朱唇微啟輕柔咬字：“萬神闕中，有一道青龍闕，也喚作龍君闕?！?/p>
“其中暗藏青龍傳承秘境……”
一聽這話。
趙慶當即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的裝聽不懂。
什么叫龍君闕？
萬神闕里面的青龍傳承秘境，他見沒見過一點都不重要。
因為……自己屁股底下的，恐怕就是青龍闕！
百分之一萬！絕對錯不了！
女子的幽邃美眸漸漸變得淡漠，神情間卻又多了些似笑非笑的嘲弄意味。
趙慶：“……”
他老老實實開口，恭敬中帶著求教：“師尊是說——自萬神闕龍君傳承之地，可直入無月海龍淵？”
青影眉眼間笑意更盛，似是在上上下下審視著男人。
卻又讓趙慶只覺得通體冰寒，像是有種被人看光窺盡的感覺。
他不怕被看光窺盡，但眼前畢竟是血衣樓主，竟使得他總有一種……馬上就要被生吞活剝的忐忑。
上次對方也這么平靜優雅，還不是抽了自己的筋骨？
咳咳。
趙慶很有自知之明，眼看女子美眸安靜盯著自己不說話，當即便主動站起了身子，恭敬一禮納頭就拜。
認慫，當場認慫！
“哼——”
女子鄙夷嗤笑一聲，隨口揶揄道：“這是我家，不是你家。”
趙慶：……
你特么給我抖包袱兒呢？
他當然明白，樓主是說他不該把檸妹帶過來。
但……這不就是事兒逼嗎？
來過龍淵的修士多了去了！
這分明就是隨便找的借口！
他有一萬個理由相信，就算沒帶檸妹過來，他也會被樓主懲處整治。
“弟子知罪——請師尊責罰?！?/p>
趙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就是個認錯認罰。
“好?！?/p>
果不其然。
女子當真便緩和點了點螓首：“罰你為青影制些符血吧，用你的血。”
趙慶：？
血他倒是多的是，周身血氣充裕無匹，隨便外放都能匯聚一些精血，倒也不用見傷見骨了。
但這玩意……為什么聽起來，總感覺怪怪的？
他壓下心中的古怪，恭敬沉聲低語：“師尊為天下血衣弟子散下精血，如今弟子能為師尊的化身散血，與有榮焉?！?/p>
“嗯……”
女子神情愈發緩和，閑適理弄三千青絲，優雅清冷道：“龍淵就是妖庭帝宮，不要什么東西都往里丟。”
趙慶：……
他默不作聲，保持著安靜。
畢竟杏舟還沒丟呢，只是隨便和檸妹閑話說笑，根本沒打算丟。
那喚作青的血衣之主，清冷隨意掃過眼前人，終是平靜點頭道：“坐下吧，以后留意就是?！?/p>
“這趟回來是有何要事？亦或是九曜神通有晦澀之處請教？”
趙慶聞言心中古怪，但卻沒有表露絲毫。
回來還能有什么事……？不是你讓我回龍淵述職的嗎？
不過若是九曜神通，真能得到樓主親傳講道的話，的確是這天底下少有的仙緣。
玉京十二行走雖稱樓主親傳，但真正能得樓主傳授的其實不多，就像光頭……只見過菩提五師兄。
“師尊譴我追尋苗劍的近況，如今已有眉目。”
“嗯……”
女子慵懶撐起了側顏，也不去看趙慶，目光望向幽邃晦暗的海石，不知想些什么。
只是隨口輕語道：“沒有茶水，直接說吧?！?/p>
趙慶：？
他眼睜睜看著對方面前有一盞奇異珍茗，如今也只能當做沒有看見了。
“苗劍出現在九劍圣地，如今已是九劍弟子?！?/p>
“與道侶沈俗相處恩愛，且……即將雙雙金丹?！?/p>
女子美眸平靜，聽著耳邊溫和的嗓音沒了下文，難得側目輕掃了趙慶一眼：“嗯？”
趙慶：……
嗯！
對，就是這些，沒了。
他神情凝重，表現出此事極為上心，很是認真的對著師尊點了點頭。
血衣樓主嗤笑莞爾，但言辭卻是冷幽幽的：“說下去?！?/p>
……
“據我與這兩位的相處。”
“如今的苗劍，已然盡失仇怨，即便知曉血仇就在枕邊，卻能夠顧若安然?！?/p>
趙慶言辭稍頓，眼看女子回眸望來。
便細細思忖話語，詳細講述道：“當年的苗劍，只道是身負血仇，寧折不屈?！?/p>
“而如今……”
趙慶神情有些古怪，不由念起了苗劍跟李無雙閑話的時候。
別說什么血海深仇了。
特么的！他甚至想跟李無雙裝個逼，以示他如意劍真身的尊貴。
果然……
有些東西還是太艱難了。
當年的苗劍——
若真孤星照命，苗劍，不服！
如今的苗劍——
服的不光很快，而且還覺得挺香……
趙慶斟酌少許，望向女子出神輕語道：“如今的并非苗劍，而是如意劍?！?/p>
“血海家仇不過爾爾，他是如意劍，與苗家沒有太多瓜葛。”
“或者說……過往舊怨已成過往，枕邊人誠懇吐露且就陪在身邊，未來之事不可揣測他也不愿糾結?！?/p>
“他如今很強，身負無上機緣?！?/p>
“我曾旁敲側擊問詢一二……”
“他說，他如今能劍斬金丹。”
女子聽著緩緩露出清艷淺笑，似乎自己也在默默品味著。
趙慶不由暗嘆感慨。
其實苗劍……是真沒的選。
即便他是如意劍，又能如何？
就算給他如意仙宗，他也掀不起來玉京星闕。
不如眼下天姿縱橫劍道無雙，身邊跟著的也算發妻了，至少向他吐露了真相。
念及這些，趙慶只記得苗劍那落寞與灑脫，輕笑自詡著……如今能夠劍斬金丹。
“他服了?！?/p>
趙慶輕聲總結，示意眼前女子，自己當真了解清楚了……至少他自己琢磨過。
“嗯——可惜。”
女子莞爾一笑，隨口嘆息嗓音輕柔。
似乎在感嘆什么失敗品，又像是期待著另外的變數。
某一刻。
她優雅回眸盯上趙慶，清冷笑問道：“那你呢？”
我？
趙慶僅是與女子對望一瞬，當即便移開了目光，實在是其中的審視與尊貴，使得他不敢有絲毫冒犯。
“弟子不懂……師尊何意？”
趙慶恭敬低語問詢。
女子美眸漸漸凝重，深深盯著男人低下的頭顱，幽幽笑語道：“你當真愿意叩我敬我？徒兒?！?/p>
轟隆——
驟然間，趙慶腦海中像是有驚雷炸響。
但也只是靈光一閃，明白了很多東西，很多……已經無所謂的東西。
還不是說自己被她弄來玉京界的事？
可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真的重要嗎？
遠不如家人安危的一絲一毫重要。
此刻。
這位血衣八行走，緩緩抬眸，灑脫輕笑與師尊對望：“師尊已然沒再為難乘黃……”
“弟子愿為師尊肝腦涂地，代司禾永囚血衣之下！”
女子笑眸愈發深邃，安靜注視趙慶許久……許久。
終是幽幽開口平靜道：“入定打坐，為師為你親授血典與九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