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第二天。
劉光天習慣了早起,天剛蒙蒙亮就醒了。
同屋的陳小軍還在酣睡,打著輕微的呼嚕。
劉光天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穿上那件厚毛衣——南方的清晨濕冷確實透骨——走出了招待所。
招待所所在的這條街似乎已經醒了。
路邊早點攤冒著熱氣,賣的是他叫不上名字的粥粉面點,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豬油、米香和淡淡甜醬油的味道。
人們的衣著比北京街頭似乎更雜一些,雖然仍以藍、灰、黑為主,但偶爾能看到色彩稍微鮮艷一點的圍巾,或者樣式略顯不同的襯衫。
自行車鈴聲叮當作響,行人步履匆匆,說的全是那種咕噥快速、讓他如聽天書的粵語。
他慢慢走著,觀察著。街道兩旁的建筑多是騎樓,下面是人行道,可以遮陽避雨,上面住人。墻面斑駁,帶著歲月的痕跡,很多窗戶外面都掛著晾曬的衣服。
這與后世記憶中那個高樓林立、光鮮繁華的廣州天差地別,但卻有種撲面而來的、真實而濃烈的生活氣息。
一些店鋪已經開了門,賣日用雜貨的、修鐘表的、裁縫鋪,還有……他停下腳步,看到一家小小的電器修理行,櫥窗里擺著幾臺舊收音機,還有一臺外殼斑駁的舊風扇。
這與北方供銷社里嶄新卻稀少的商品陳列完全不同。
他走到一個賣“及第粥”和腸粉的攤子前,攤主是個系著圍裙的干瘦老頭,用蹩腳的普通話問:“同志,食乜嘢?(吃什么?)”
劉光天指了指旁邊人正在吃的、熱氣騰騰的粥和那盤看起來滑嫩的東西。
“這個,各一份。”他遞過去糧票和錢。
老頭麻利地盛粥、切腸粉。
劉光天端到旁邊矮桌上坐下,學著別人的樣子,往腸粉上淋了點醬油。
入口軟滑咸鮮,粥則熬得糜爛,里面有豬肝、肉丸,味道鮮美濃郁。
是不同于北方的味道。他慢慢吃著,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周圍食客的閑聊。
可惜,幾乎全是粵語,他聽得云里霧里,只偶爾捕捉到幾個類似“工廠”、“價錢”、“過?!边@樣的詞匯。
“過海?”他心里一動。
這指的是去香江嗎?
看來這邊的情況可比四九城那邊要特殊許多,畢竟這邊可是離得近,這些詞兒在北方可都是聽不見的。
不過,他暫時按下了心里的悸動,因為接下來的時間,他還有公事要去完成。
“……”
接下來的兩天,劉光天跟著周副科長和采購科的人跑了幾家相關的機械廠和零配件供應商。
工作上的事他不懂,只管開車和幫忙搬運一些不重的樣品箱。
他依然話不多,勤快踏實,讓周副科長很滿意。
但他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觀察和傾聽上。
他注意到這邊工廠里的機器有些確實更老舊,但工人們做事似乎節奏更快,車間里也略顯雜亂。
接待他們的人,言談間除了公事,偶爾也會隱晦地提到“外匯券”、“出口指標”之類的詞。
街上,他已經看到了不止一處偷偷摸摸、見人就壓低聲音問“有無外匯券換?”
“要電子表唔?”的“企街”(站街)人影。
這一切都暗示著,這里的空氣里,除了潮濕,還彌漫著一種無形的、躁動的東西。
第三天下午,他們要去一家位于城西的螺絲廠看樣品。
車開到半路,老解放突然吭哧了幾聲,熄火了。
劉光天試了幾次打不著,判斷可能是油路有點小問題。
“周科長,張同志,稍等一下,我下去看看。”劉光天跳下車,掀開發動機蓋。
陳小軍也趕緊拿著工具箱下來。
問題不大,一個油管接頭有點滲油,估計是長途顛簸松了。
劉光天讓陳小軍守著車,他記得剛才路過不遠處好像有個修自行車的攤子,也許能借到工具或者買到點密封墊片。
修車攤就在一條窄巷口,攤主是個老師傅,正叮叮當當地敲打著什么。
劉光天用盡量清晰的普通話比劃著說明來意。老師傅聽懂了,從一堆舊零件里翻了翻,還真找出個差不多能用的銅墊片?!皟珊磷印!保▋擅X)
劉光天付了錢,道了謝,正要轉身離開,旁邊一個蹲著看修車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說的是帶著濃重粵語口音、但能聽懂的普通話:
“同志,北方來的?聽口音像。”
劉光天轉頭看去。那人大概四十出頭,穿著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但腳下是一雙擦得锃亮的皮鞋,頭發梳得整齊,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帶著一種走南闖北的世故和精明。
他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的香煙,正打量著自己。
“是,北京來的,出差。”劉光天點點頭,語氣平和。
“開車來的?解放牌?”中年人看了一眼巷子口外停著的卡車,上面還有北京的牌照。
“對?!?/p>
“跑長途,辛苦?!敝心耆苏酒鹕?,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很自然地從兜里掏出火柴,點上煙,吸了一口,“我這人好交朋友,看兄弟你面善。怎么稱呼?”
“姓劉?!眲⒐馓熘斏鞯鼗卮穑瑳]報全名。
“我姓羅,羅炳生。”中年人笑了笑,吐出一口煙,“劉同志這是車壞了?”
“小毛病,換個墊片就好。”
“哦。這老解放,皮實,就是小毛病多點。我以前也擺弄過車。”羅炳生似乎很健談,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一點聲音,“劉同志從首都來,是公干?采購?”
劉光天心中警覺,面上不動聲色:“嗯,廠里的任務?!?/p>
“理解,理解?!绷_炳生點點頭,眼神往巷子兩頭瞟了瞟,聲音更低了:
“劉同志,難得來一趟南邊,有沒有……帶點特別的‘任務’?或者,自己有沒有想帶點‘特別’的東西回去?”他說話時,手指在煙桿上輕輕敲了敲,意有所指。
劉光天心里猛地一跳。
他知道對方指的是什么——私下交易,倒賣物資。
這在廣州或許不算太稀奇,但他絕不能沾。
“沒有,就是公事。”他回答得干脆,語氣也冷了一分。
羅炳生察言觀色,立刻哈哈一笑,擺擺手:
“劉同志別誤會,我就是隨口一問,沒別的意思。一看你就是正經人?!?/p>
他話鋒一轉,“其實吧,我看劉兄弟你人穩重,是個能做事的?!?/p>
“這年頭,光靠死工資,難啊。南邊機會多,尤其……再往南一點?!?/p>
劉光天的心又是一動。再往南一點?
他故意露出一點疑惑:“再往南?那不是……邊境了?”
羅炳生左右看看,修車老師傅正專心對付手里的活計。
他把劉光天往巷子里面稍微拉了拉,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劉兄弟,我看你是個實在人,跟你說點實在的?!?/p>
“這邊,廣州,已經算活絡了。但真正不一樣的,是河對岸?!?/p>
“河對岸?”劉光天配合地露出好奇。
“對,香——江?!绷_炳生幾乎是氣聲說出這兩個字,然后緊緊盯著劉光天的反應。
劉光天臉上適當地露出驚訝、困惑,還有一絲本能的警惕:
“香江?那不是……資本主義地方嗎?聽說亂得很?!?/p>
“亂?嘿嘿?!绷_炳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復雜的意味,像是譏誚,又像是羨慕:
“是跟咱們這邊不一樣。但亂有亂的好處。”
“那邊,錢能通天。只要你肯拼,肯動腦子,機會多得是?!?/p>
“能有什么機會?咱們過去,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眲⒐馓煸囂街鴨枺Z氣像個被勾起好奇心但又充滿疑慮的普通北方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