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王秀蘭開始了嚴格的臥床靜養生活。
劉光天也調整了自已的節奏。
運輸隊的工作他盡量安排得緊湊高效,能半天跑完的絕不拖到一天,擠出時間就往家跑。
陳建國隊長得了易中海的招呼,加上劉光天平日工作確實出色,也給了他不少方便,一些短途、輕省的活兒優先派給他。
大部分時間,是劉光天和一大媽輪流陪著王秀蘭。
一大媽負責一日三餐和家務,變著花樣做營養又易消化的吃食:紅棗小米粥、蒸得嫩嫩的雞蛋羹、燉得脫骨的鯽魚湯、剁得碎碎的肉末菜粥……每頓飯都用心思。
劉光天則負責陪王秀蘭說話解悶,讀讀報紙上不敏感的內容,或者握著她的手,一起想象孩子未來的模樣,是像她一樣秀氣,還是像自已一樣輪廓分明。
“要是女孩,咱就教她識字念書,像你一樣,文文靜靜的。” 劉光天撫摸著王秀蘭的手,輕聲說。
“要是男孩,就讓他跟你學開車,跑運輸,見世面。” 王秀蘭彎起嘴角。
“男孩女孩都好,健康平安最好。” 劉光天總結,兩人相視而笑。
這天下午,劉光天請了半天假在家。
王秀蘭服了藥,睡得很沉。
他輕手輕腳地拿起一本薄薄的、封面沒有字的舊書,坐到外間桌旁,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冬日天光,認真地看著,嘴里還無聲地默念著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動。
那是他前陣子托一個常跑南邊的老司機,從外地舊書攤淘來的簡易英語入門和幾句常用粵語注音,紙張粗糙泛黃,印刷模糊,還有些缺頁,但他看得極仔細,如獲至寶。
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語言這關,遲早得碰。
正看得入神,努力記憶著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和古怪發音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有節奏的敲門聲,然后是婁曉娥溫和的聲音:
“光天在家嗎?秀蘭妹子休息得怎么樣?”
劉光天心里一驚,趕緊把書合上,迅速塞到桌上一摞舊報紙下面,又隨手拿了本《紅旗》雜志蓋在上面,這才起身去開門,動作一氣呵成。
“曉娥嫂子,快請進。” 門外站著婁曉娥,手里提著一個小巧的竹籃,上面蓋著一塊素凈的藍布。
她穿著件半新的深藍色棉襖,圍巾裹得嚴實,臉蛋被風吹得有點紅,但笑容依舊溫婉。
“打擾你們休息了。” 婁曉娥笑著走進來,腳步放得很輕,習慣性地先朝里間望了一眼,“秀蘭妹子睡著呢?”
“剛睡下,吃了藥,睡得沉。嫂子您坐。” 劉光天搬來凳子,用袖子擦了擦。他對婁曉娥始終保持著尊重和適當的距離。
這位許大茂的新媳婦,背景復雜,但為人處事確實讓人挑不出毛病。
婁曉娥沒坐,先把竹籃放在桌子角落,揭開藍布。
里面是幾個洗得干干凈凈、紅艷艷的凍柿子和一小包剝好的、飽滿的核桃仁。
“我娘家昨天讓人捎來的,柿子是自家院里老樹上結的,霜打過了,特別甜,還潤燥,冬天吃挺好。核桃仁補腦子,也養人。”
“給秀蘭妹子嘗嘗,每天吃一點點,不礙事。” 她的語氣自然又真誠,仿佛只是鄰里間最尋常的關心。
“這……嫂子,這太貴重了,您留著給大茂哥補身子,或者給許叔許嬸……”
劉光天連忙推辭。這年月,水果是稀缺貨,尤其是品相這么好的凍柿子。
核桃仁更是高級補品。婁家雖然現在情況微妙,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份禮不輕。
“拿著吧,一點心意,不值什么。” 婁曉娥語氣溫和卻堅持,將籃子往劉光天那邊推了推:
“秀蘭妹子懷孕辛苦,又碰上這事,該好好補補。”
“咱們住一個院,互相照應是應該的。大茂那邊有,我爸媽那兒也留了。”
她說著,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桌面,在那本《紅旗》雜志和下面微微不平整的報紙處停頓了不到半秒,隨即很自然地移開,轉向里間門簾,臉上依舊是恰到好處的關心:
“醫生怎么說?要緊嗎?需要臥床多久?”
劉光天見她堅持,也不再矯情,誠懇地說:
“謝謝嫂子!醫生說主要是靜養,穩定情緒,加強營養,問題不大,但得小心著。”
“臥床至少得半個月,再看情況。” 他一邊回答,一邊心里快速轉著念頭。
婁曉娥剛才那一眼……是巧合,還是察覺了什么?
“那就好,聽醫生的準沒錯。” 婁曉娥點點頭,似乎松了口氣。
她這才在凳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放松卻依然優雅。
“光天,你這段時間老是家里廠里兩頭跑,夠累的吧?”
“你們司機這工作,出差多,見識也廣吧?我聽說南邊跟咱們這兒很不一樣?氣候、吃食、說話都差得遠?”
她問得似乎很隨意,就像普通鄰居拉家常。
劉光天心中那根弦微微繃緊了。又是“南邊”。
他面上不露聲色,一邊拿起熱水瓶給她倒水,一邊順著她的話回答:
“是,跑車是能去不少地方。”
“南邊……氣候是暖和些,冬天也不冷。說話口音差得是大,嘰里呱啦的,一開始一句聽不懂。吃的東西也清淡,菜里糖啊、耗油啊放得多。別的方面……見的確實不太一樣,街面上熱鬧,小商小販多。”
他回答得比之前稍微具體了一點,但依然停留在表面見聞,不涉及其它。
他現在除了跑糧食這條線,有時候廠里也會安排一些長途任務,所以南方也去過好幾次。
婁曉娥接過水杯,道了謝,輕輕吹著熱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挺好,多走走多看看,開闊眼界。”
“我小時候……大概是十年前吧,跟我父親去過一次南邊,在廣州住過一陣子。”
“印象里那邊人確實做生意活絡,街市也熱鬧,茶樓里從早到晚都有人。不過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黃歷了,現在肯定變化更大……我有幾個親戚現在就在那邊……常聽他們說。”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絲淡淡的、難以捉摸的懷念,很快又消散了,看向劉光天:
“你們跑長途的,辛苦是辛苦,但能接觸到四面八方的信息,不容易。有時候,知道得多些,選擇也能多些,是吧?”
這句話,聽起來依舊像是閑聊感慨,但劉光天卻聽出了些許不同的意味。
他知道婁曉娥是聰明人,婁家現在的處境她比誰都清楚。
她是在暗示什么嗎?
還是自已太敏感了?
“嫂子說的是。” 劉光天謹慎地附和了一句,沒有接更多的話頭。
他現在還摸不準婁曉娥的真實意圖,更不敢輕易暴露自已的想法。
在這個院子里,在這個時代,多一分小心總沒錯。
婁曉娥似乎也沒指望他多說什么,很自然地轉換了話題,又聊了幾句院里最近的瑣事,比如前院閻家又因為一點雞毛蒜皮吵嘴了,后院誰家準備腌冬菜了等等。
坐了約莫一刻鐘,她站起身:
“不打擾你了,讓秀蘭妹子好好休息。我也得回去做飯了。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別客氣。”
“哎,謝謝嫂子,您慢走。” 劉光天起身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