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心里一緊,坐直了身體:“李主任您說。”
“放松點,就是隨便聊聊。” 李懷德笑了笑,但眼神卻很認真,“我記得,你今年……滿二十了吧?”
“是,剛滿不久。”
“二十,成家,不算早,也不算晚。” 李懷德慢慢說道:
“成了家,就是一家之主了。肩膀上扛的,就不再是你自已一張嘴,而是老婆,將來還會有孩子,一個家。”
他頓了頓,觀察著劉光天的表情,繼續說:
“你現在的日子,看起來是不錯。”
“工作穩定,跑糧食線,補貼高,受人羨慕。”
“媳婦也有正經工作,雙職工,說出去誰不夸一句?”
“易師傅老兩口對你也跟親生的沒兩樣,沒什么負擔。”
劉光天點點頭,這些確實是現狀。
“但是啊,光天,” 李懷德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
“人不能只看眼前。你得往遠了看。你現在是三級副司機,工資加上補貼,養活一個小家,綽綽有余。”
“可你想過沒有,以后呢?”
“以后?” 劉光天下意識地重復。
“對,以后。” 李懷德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沙發扶手:
“技術等級要往上考吧?那需要時間,需要資歷。”
“光靠跑車補貼,現在行,以后政策會不會變?”
“誰也說不準。”
“再說,等你們有了孩子,花銷可就大了。”
“吃的,穿的,上學,哪一樣不要錢?長輩年紀大了,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是不是也得預備著?”
一連串的問題,像一記記小錘,敲在劉光天心上。
他這些天沉浸在新婚的喜悅和安逸里,李懷德說的這些,他還真沒來得及深入去想。
或者說,他潛意識里覺得,憑著穿越者的先知和現在的穩定工作,總不至于過得差。
但李懷德這一提醒,他才猛然驚覺——自已似乎真的有些“安于現狀”了。
“李主任,我……” 劉光天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我沒別的意思,” 李懷德看出他的震動,語氣緩和下來:
“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小子是我看著……嗯,挺欣賞的,踏實,肯干,知恩圖報。”
“但有時候,太踏實了,就容易只盯著腳下的路,忘了抬頭看看前面的山。”
“你現在成了家,身份不一樣了。是丈夫,將來還是父親。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干一天算一天。”
“你得有個規劃,對工作,對家庭,對以后的生活,都得心里有本賬。”
李懷德說著,端起自已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這人,可能說話直。但我覺得,你現在正是該好好想想這些的時候。”
“趁著年輕,腦子活,沒太多拖累,有些事,早打算比晚打算強。”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劉光天坐在那里,腦子里嗡嗡作響。
李懷德的話,剝開了他這些天包裹在幸福外面的那層朦朧的紗,將一個更加現實、也更加嚴峻的未來圖景,猝不及防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雖然是個穿越者,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道未來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知道無數的機遇就在不遠的將來……
但他似乎一直以一種“旁觀者”或者“等待者”的心態在生活。
他利用信息差規避了原生家庭的傷害,抓住了李懷德遞來的橄欖枝,獲得了令人羨慕的工作和婚姻,然后……然后就有點滿足于這個“舒適區”了。
就像李懷德說的,他只顧著走腳下的路,卻忘了抬頭看山,忘了去主動規劃那條能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路徑。
“李主任,” 劉光天抬起頭,目光變得清明而堅定:
“謝謝您提醒我。您說得對,我……我確實沒想那么遠。以后,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李懷德看著他眼神的變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劉光天是他看好、并投入了人情投資的“自已人”,他可不希望這小子因為結了婚就松懈下去,或者只顧著眼前的小日子。
有沖勁,有規劃,未來才能走得更遠,也才能更好地維系這條線上的關系。
“知道就行。” 李懷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的技術底子好,腦子也不笨,將來有的是機會。家里有什么困難,或者有什么想法,隨時可以來找我。”
“哎,謝謝李主任!” 劉光天也連忙站起來,感激地說道。
從李懷德辦公室出來,走廊里的光線有些刺眼。
劉光天慢慢走下樓梯,腦子里卻像開了鍋一樣,翻騰不休。
李懷德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底某個一直刻意忽略的盒子。
盒子里裝的,是他作為穿越者的最大依仗——對未來的預知,以及由此帶來的、超越這個時代的焦慮和野心。
是的,野心。
以前他只想擺脫劉海中的陰影,讓弟弟過上好日子,有個安穩的家。
現在,這些基本都實現了。可然后呢?
就像李懷德問的,以后呢?
他知道,風起云涌的十年就在不遠的前方。
他知道,那之后是波瀾壯闊的改開。
他知道,香江對岸將會迅速崛起,成為東方明珠,也是資本積累的絕佳跳板。
他知道,內地房地產會如何狂飆突進,互聯網會如何顛覆世界……
這些龐雜而誘人的信息,以前只是模糊的背景音。
此刻,卻被李懷德一番現實而尖銳的提問,推到了舞臺中央,變得無比清晰而迫切。
他不能再這樣按部就班下去了。
劉光福馬上高中畢業,工作安排問題不大。
他的小家剛剛組建,未來會有孩子。
他想要給家人更好的生活,不僅僅是現在的溫飽和小康,而是更廣闊的天空,更堅實的保障,以及……更自由的選擇。
去香江?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強烈地蹦了出來。
那里是離內地最近的世界窗口,在風起之前過去,利用信息差完成原始積累,然后等改開春風一來,無論是殺回內地投資,還是留在那邊發展,都進退自如。
但這談何容易?
現在的邊境管理,戶口制度,介紹信……層層關卡。
怎么去?
以什么名義去?
去了干什么?
資金怎么解決?
家里人怎么辦?
尤其是秀蘭和一大爺一大媽,能理解和支持嗎?
一個個具體而棘手的問題接踵而來,讓他剛才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了些。
他知道,這絕不是一拍腦袋就能決定的事情。
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時機的把握,更需要……啟動資金和可靠的門路。
他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在回運輸隊的路上。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卻像有一團火在燒,又像壓了一塊冰在沉。
那是一種混合了焦慮、興奮、緊迫感和沉重責任的復雜情緒。
李懷德說得對,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他得開始布局了,為了自已,也為了這個剛剛誕生、需要他用全部力量去守護和建設的家。
第一步,或許該更仔細地留意跑車時可能接觸到的“額外”信息和人脈?
或許該開始有意識地積攢一些“硬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