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媽原本是想去中院水龍頭接盆水,剛走到月亮門附近,就聽見前院傳來的陣陣說笑聲和“恭喜”聲。
她腳步頓住了,側耳細聽。
“……光天要提親了?”
“可不是嘛!一大媽正張羅呢!”
“真好!那孩子不容易,現在總算熬出來了!”
“聽說對象條件可好了……”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在二大媽心口上。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手里端著的空盆變得沉重起來。
她沒再往前走,默默地轉過身,低著頭,快步走回了后院自已家,輕輕關上了門。
屋里,劉光奇還躺在里屋的床上,蒙著頭。
二大媽沒心思叫他,她放下盆,呆呆地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
光天要提親了……是易中海的老婆在張羅,買這買那,興高采烈地接受全院人的恭喜。
可那是她的兒子啊!
是從她肚子里掉下來的肉!
現在兒子要結婚了,定親的禮是別人在備,婚事是別人在操辦,將來拜堂,拜的高堂也是別人……
二大媽只覺得心里堵得厲害,一陣陣發酸發疼。
以前雖然也知道那兩個兒子過得不錯,但總覺得隔了一層,沒那么真切。
可當“提親”、“結婚”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擺在眼前,尤其是看到一大媽那副“我家有喜”的歡天喜地的模樣,那種強烈的、被剝奪的感覺才猛然攥緊了她的心臟。
她坐了一下午,沒動地方,也沒心思做飯。
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是劉光天小時候怯生生叫她“媽”的樣子,一會兒是他被打時咬著嘴唇不哭的倔強模樣,更多的是分家那天,他拉著光福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還有后來在院里遇見時,那冷漠的、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神。
后悔嗎?
怎么能不后悔。
可這后悔里,又摻雜著怨,怨兒子心狠,一點機會不給;怨易中海多管閑事,搶走了她的兒子;更怨自已,怨劉海忠,當初怎么就鬼迷心竅,把所有的好都給了光奇,把那兩個小的逼到了絕路?
直到天色擦黑,院子里傳來下班回家的嘈雜聲,二大媽才恍然驚醒。
她慌忙站起身,想去灶臺生火,卻手腳發軟,差點碰倒了墻角的笤帚。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劉海忠拖著疲憊的步伐走了進來。
他今天在車間里也聽人議論了,說運輸隊那個劉光天要結婚了,對象怎么怎么好,易師傅老兩口怎么怎么高興。
他聽得心里像堵了塊石頭,悶頭干了一天活。
一進屋,他就看見老伴失魂落魄地坐在昏暗的堂屋里,灶臺冷清,屋里也沒點燈。
“怎么了這是?”劉海忠放下手里的工具袋,皺眉問道,“還沒做飯?不舒服?”
二大媽抬起頭,看著丈夫溝壑縱橫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你哭什么?”劉海忠心里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出啥事了?”
“老劉……”二大媽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
“光天……光天他要提親了……是易中海家那口子,在前院……買了一大堆東西,院里人都……都在恭喜她……”
劉海忠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門框。
盡管白天已經聽說,但此刻從老伴嘴里說出來,還是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慢慢走到桌邊,緩緩坐下,從口袋里摸出煙卷,手卻有些抖,劃了幾次火柴才點著。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煙頭那一點紅光明明滅滅。
沉默像沉重的石頭,壓在兩人心頭。
“我……我今天聽了一耳朵,”二大媽用袖子抹著眼淚:
“都說那姑娘好,工作好,人也本分……光天現在,是真出息了……”
“別說了。”劉海忠啞著嗓子打斷她,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
“為什么不說?”二大媽的眼淚流得更兇,壓抑了一天的情緒終于崩潰:
“那是我的兒子!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現在他要娶媳婦了,是別人在忙前忙后,是別人在當爹當媽!”
“我算啥?”
“我算個啥啊我!”
她捶打著自已的胸口,泣不成聲。
劉海忠看著老伴痛苦的樣子,心里的悔恨和痛苦也翻江倒海。
他想起自已曾經對光天光福的非打即罵,想起自已毫無原則地偏袒光奇,想起分家時自已那絕情的話語……報應,這都是報應!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劉海忠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
“路……是咱們自已選的。孩子……是咱們自已推出去的。”
“可我現在后悔了啊!”二大媽哭道:
“老劉,我真后悔了!”
“早知道……早知道光奇是這么個不成器的東西,光天光福能這么有出息,我當初……”
“世上沒有后悔藥!”劉海忠猛地提高聲音,又頹然低下:
“現在光奇這樣,工作沒了,名聲臭了,以后還不知道咋辦。”
“光天光福……他們過得再好,也跟咱們沒關系了。”
他想起劉光天那次在廠里對自已冰冷的拒絕,想起昨晚劉光奇回來說碰見光天時對方那疏離的態度,心里更是針扎似的疼。
“我就想……就想看看他結婚……哪怕遠遠看一眼……”二大媽啜泣著。
“看什么看?找不自在嗎?”劉海忠煩躁地擺擺手:
“易中海能讓你去看?”
“光天他能讓你進門?”
“別去丟那個人了!”
二大媽被他吼得愣住了,隨即伏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聲里滿是悔恨、不甘和無處排解的痛苦。
劉海忠也不再說話,只是悶頭抽煙。
一支接一支,直到煙盒空了。屋里煙霧繚繞,嗆人得很,但誰也沒在意。
窗外,中院隱約傳來易家熱鬧的說笑聲,夾雜著傻柱的大嗓門,好像在商量著什么。
那聲音越是歡快,就越是襯得這后院的屋子冷清、壓抑,充滿無盡的悔恨和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