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食堂的路上,陳小軍忍不住說:
“劉師傅,今天這一圈,好像誰都知道您相親的事兒了。”
劉光天也是無奈:“估計是李主任那天問的時候,旁邊有人聽見了。廠里就這點事兒傳得快。”
“那您……真就認定那個供銷社的王同志了?” 陳小軍問:
“我看貨場趙師傅還想給您介紹呢。”
劉光天看著前面排隊打飯的人群,想了想,很認真地說:
“小軍,這種事,不是條件好不好的問題。”
“得看人,看感覺。王秀蘭同志……我覺得人挺實在,也挺好。”
“既然開始了,就得專心,不能這山望著那山高,那不成了亂彈琴了?”
陳小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里卻覺得劉師傅這人,做事跟開車一樣,穩當,認準了路就不亂拐彎。
打好飯,找了個陰涼角落坐下。
飯菜簡單,但跑了一上午車,饑腸轆轆,吃起來格外香。
劉光天一邊吃,一邊心里琢磨著,明天要不要找個由頭,去供銷社“買塊肥皂”呢?
……
下午的運輸任務相對輕松些,是往城東一個國營菜站送幾筐廠里后勤部門采購的勞保手套和肥皂。
路線不經過火車站那邊,要穿過小半個城區。
回程的路上,陽光西斜,熱度稍減。
陳小軍坐在副駕,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偶爾問一兩個關于車輛保養的問題。
劉光天隨口解答著,但心里卻像被那午后的陽光曬得有些燥,又像被方向盤傳來的細微震動撩撥著,總有些靜不下來。
早上一路過來,幾乎每個熟人都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到了相親的事。
大家善意的調侃和關注,像一面面鏡子,照得他沒法再裝作若無其事,也沒法再慢慢“琢磨”下去。
易中海和一大媽昨晚的話,此刻也在耳邊回響——“看準了就行動”、“循序漸進”。
車子駛過一條熟悉的街道,再往前拐兩個彎,就是王秀蘭工作的那個供銷社了。
心跳沒來由地快了幾拍。劉光天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又松開。
他瞥了一眼后視鏡,自已的臉曬得有些黑紅,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身上是洗得發白的工裝,沾著點上午拉糧時蹭上的灰。
“這個樣子……是不是太邋遢了?”
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但隨即又否定了:特意打扮反而奇怪,就這樣吧,本就是下班順路……對,順路。
“小軍,” 劉光天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你在上等我一下,前面供銷社我去買個 東西。”
陳小軍正看著窗外發呆,“哦”了一聲,沒多想。
車子在離供銷社門口還有段距離的路邊緩緩停下。
“你在這兒看著車,我很快回來。”
劉光天交代一句,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腳踩在地上,感覺步子有點發飄。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領,雖然那工裝領子也整理不出什么花樣來,然后朝著那間熟悉的門面走去。
下午這個點,供銷社里人不算多。
幾個家庭主婦模樣的在布匹柜臺前挑挑揀揀,日用品柜臺這邊相對清靜。
王秀蘭正低頭用雞毛撣子輕輕撣著貨架上的灰塵,側對著門口。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底小白碎花的襯衫,頭發梳成兩根整齊的辮子垂在肩前,露出白皙的脖頸。
劉光天走到日用品柜臺前,腳步放輕。
玻璃柜臺里整齊碼放著肥皂、香皂、牙膏、毛巾等物。他站定,目光落在那一排排黃褐色包裝的洗衣皂上,卻沒什么焦距。
王秀蘭感覺到有人過來,停下動作,轉過身。
看到是劉光天,她明顯愣了一下,臉頰迅速飛起兩朵不易察覺的紅云,但很快穩住,臉上露出一個禮貌而略帶疑惑的微笑:
“劉……劉光天同志?你怎么來了?是……要買點什么嗎?”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點供銷社營業員慣有的柔和,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啊,是,王秀蘭同志。”
劉光天感覺自已嗓子有點干,他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玻璃柜臺,
“我……路過。順便,看看肥皂。” 這話說得干巴巴的,他自已都覺得別扭。
“肥皂在這邊,有燈塔牌的,還有光明牌的,都是常用的。”
王秀蘭走到柜臺后,指著玻璃下面的貨品介紹,職業習慣讓她語速平順了些,但目光卻不太敢直接和劉光天對視,微微垂著。
“嗯,看到了。”
劉光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其實根本沒看清牌子。
他吸了口氣,抬眼看向王秀蘭。對方恰好也抬起眼,兩人目光一觸,又都迅速移開,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帶著青澀溫度的安靜。
旁邊布匹柜臺傳來討價還價的聲音,反而襯得這邊更靜了。
劉光天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更尷尬。
聲音壓低了些,但足夠讓對方聽清:
“王秀蘭同志,其實……除了買肥皂,還有點別的事。”
王秀蘭抬起眼,那雙清亮的眼睛里帶著詢問,也有一絲了然和隱約的期待。
她輕輕“嗯?”了一聲。
“就是……我聽說,最近電影院上了部新片子,《閃閃的紅星》,好像……反響不錯。”
劉光天感覺自已的話像在背書,一點也不自然,但他努力把意思表達清楚,
“不知道……你平時看不看電影?”
“如果……如果你有興趣的話,不知道……后天,哦,就是星期六晚上,你有沒有空?”
“我想……想請你一起去看看。”
他說完,感覺后背都冒汗了。
王秀蘭的臉更紅了些,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下意識地用手捏了捏自已的辮梢,低著頭,似乎在看著柜臺里的肥皂,又似乎什么都沒看。
沉默了幾秒鐘,這短短的幾秒對劉光天來說像被拉長了許多倍。
“……《閃閃的紅星》啊,”
王秀蘭終于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斟酌,
“我……我也聽我們同事說起過,說是挺好的片子。”
她頓了頓,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劉光天一眼,又垂下,
“星期六晚上……我……我應該是下早班。四點半就下班了。”
沒有直接答應,但這句話里的意思,劉光天聽懂了。
他心里的石頭“咚”地一聲落了地,一股喜悅混雜著緊張涌上來,連忙說:
“那……那你看,四點半下班……電影是六點一刻開映。”
“時間……來得及。要不……我們五點半,在電影院門口……見面?” 他試探著問。
王秀蘭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抿出一絲很淺但真實的笑容:
“嗯。五點半……電影院門口。我知道了。”
“那就……說定了?” 劉光天確認道,臉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嗯。” 王秀蘭又點了點頭,這次幅度大了點。
她似乎也覺得氣氛太緊繃,找了個話頭,“你……要買肥皂嗎?要哪種?”
“啊?哦,肥皂……”
劉光天這才想起自已“順路”的借口,隨便指了一塊,
“就這個,燈塔牌的,來一塊吧。” 他其實根本沒注意是哪塊。
王秀蘭麻利地開票、收錢、找零,把用黃草紙包好的肥皂遞給他。
兩人的手指在傳遞時不經意間輕輕碰了一下,都像觸了電似的微微一頓。
“那……王秀蘭同志,我先走了,車還在外面等著。”
劉光天接過肥皂,覺得這小小的一塊此刻沉甸甸的。
“好,你慢走。” 王秀蘭送他到柜臺邊,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
劉光天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王秀蘭還站在那里,目光正追隨著他,見他回頭,像是受驚的小鹿般立刻移開了視線,假裝去整理旁邊的貨架。
劉光天心里那點喜悅像泡騰片落進水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歡快的氣泡。
他快步走回卡車邊,拉開車門跳上去。
“劉師傅,肥皂買好啦?” 陳小軍問。
“嗯,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