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軋鋼廠的路上,三個人并排走著。
清晨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趕著上班的人們行色匆匆。
易中海走著走著,忽然感慨道:
“強子這孩子,是真不錯?!?/p>
“人實在,肯下力氣?!?/p>
“光天,我記得你們小時候,常跟院里的閆解成、還有胡同口那幾個半大小子一塊兒瘋玩?!?/p>
“現(xiàn)在看看,也就你跟強子還能說上話,走得近些?!?/p>
劉光天點點頭,承認道:
“一大爺,強子人是真不錯,心眼實在?!?/p>
“之前我還跟他提過,讓他現(xiàn)在趁年輕有力氣,多辛苦點,攢些錢?!?/p>
“等錢差不多夠了,我就想辦法托托人,看能不能給他找個正式工作的門路?!?/p>
“光指著街道辦分配,排隊的人海了去了,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p>
他這話說完,旁邊的傻柱也深有同感地插嘴:
“可不是嘛!光天這話在理。”
“就最近這一兩年,進廠是越來越難了,跟咱前幾年那會兒沒法比。”
“現(xiàn)在哪個廠招工,不是一堆人擠破頭?”
“咱們院里,跟強子年紀差不多的,不也好幾個沒著落嘛?!?/p>
“三大爺家那情況,指望他掏錢給閆解成弄個正式工,我看懸。”
“強子家就更難了,他爹走得早,媽身體又不好,家里就指著他呢。”
劉光天接過話頭,語氣認真:
“所以啊,我才跟強子那么說?!?/p>
“讓他自已先努力攢個底子,到時候如果還差一些,我這邊看情況,能幫襯點就幫襯點。”
“總得想辦法讓他有個正式落腳的地方,這天天在外頭打零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p>
易中海聽著兩個年輕人的對話,腳步放緩了些,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
他側(cè)過頭對劉光天說:
“光天,你能這么想,這么做,一大爺覺得沒錯?!?/p>
“強子那小子,確實踏實,以前也沒少幫院里干些力氣活?!?/p>
“做人啊,就得記著別人的好,懂得相互幫襯?!?/p>
“咱們住一個院,就是緣分,能幫一把的時候,伸把手是應(yīng)該的?!?/p>
“這樣吧,回頭我去廠里也留留心,看看有沒有哪個車間或者部門有招臨時工、或者有崗位空缺的消息?!?/p>
“要是有信兒,咱們提前知道,也好讓強子有個準備,該打點的、該跑的,也能有個明確的門路,總比他像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強。”
劉光天聽了,心里一暖,連忙點頭:
“一大爺,您這話太對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先留意著機會。”
“有您幫著在廠里打聽,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三人說著話,不知不覺,眼前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軋鋼廠那高大的廠門和綿延的圍墻。
走到廠門口,劉光天停住腳步,對易中海和傻柱說:
“一大爺,柱哥,我就在這兒跟你們分開了?!?/p>
“我得先去人事科那邊,辦理檔案關(guān)系和入職手續(xù)。”
易中海也站定,關(guān)切地問:
“知道人事科在哪兒嗎?用不用我陪你過去?那邊的人我倒是認識兩個?!?/p>
劉光天趕緊擺手,笑道:
“一大爺,不用不用!我都打聽清楚了,就在那棟紅樓的三樓,掛著牌子呢?!?/p>
“我都這么大人了,辦個入職還要長輩陪著,讓人看了笑話?!?/p>
“您和柱子哥快忙你們的去吧,別耽誤了正事?!?/p>
見劉光天態(tài)度堅決,神情也從容,易中海便不再堅持,點點頭:
“那行,你自已去?!?/p>
“辦完了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需要找我們,就去鉗工車間或者食堂。中午吃飯,記得到食堂來。”
“哎,好嘞!一大爺,柱子哥,回頭見!”
劉光天朝兩人揮揮手,轉(zhuǎn)身獨自朝著廠區(qū)內(nèi)那棟顯眼的紅磚辦公樓走去。
穿過廠區(qū)的主干道,身邊是轟鳴的車間、高聳的煙囪、來回穿梭的叉車和運輸車輛,一切都顯得那么龐大而有序,與肉聯(lián)廠那種相對“小巧”和“生活化”的氛圍截然不同。
劉光天定了定神,邁步走進紅樓。
樓道里略顯昏暗,墻壁下半截刷著綠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白色的,已經(jīng)有了些斑駁的痕跡。
他順著樓梯走上三樓,沿著走廊尋找,很快就在一扇敞開的門邊看到了那塊白底黑字的木頭牌子——人事科。
劉光天在門口站定,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然后抬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請進。”
里面?zhèn)鱽硪粋€女聲。
劉光天推門進去。這是一間面積不小的辦公室,靠墻放著好幾個綠色的鐵皮檔案柜,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各種文件夾和表格。
三四個人正在各自忙碌著。離門口最近的一張桌子后面,坐著一位扎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年輕女干事,她抬起頭看向劉光天,公事公辦地問:
“同志,請問你有什么事嗎?”
劉光天態(tài)度端正地回答:
“同志你好,我是來辦理工作調(diào)動和檔案關(guān)系的。”
“哦,調(diào)動的啊?!?/p>
麻花辮女干事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頭朝辦公室里面靠窗位置,一位正在翻看文件、年紀稍長的女同志喊道:
“王姐,這位同志是來辦調(diào)動關(guān)系的。”
那位被稱為“王姐”的中年女干部抬起頭,目光越過眼鏡框上方,打量了劉光天一眼,臉上沒什么特別表情,語氣平和地說:
“小伙子,過來坐吧。”
她指了指自已辦公桌對面的一把空椅子。
“謝謝王干事?!?/p>
劉光天禮貌地道謝,走過去坐下,然后從挎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取出里面的調(diào)令、以及從肉聯(lián)廠帶來的密封好的個人檔案袋,雙手遞了過去。
王姐接過檔案袋,仔細看了看封口的騎縫章和封條,確認完好,這才用剪刀小心地剪開。
她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份拿出來,平鋪在桌面上,逐頁仔細審閱。
她的目光在“年齡:17歲”、“工種:汽車駕駛員”、“原技術(shù)等級:正四級”、“擬調(diào)入崗位:汽車駕駛員”、“核定技術(shù)等級:正四級”等關(guān)鍵信息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
看著看著,這位一直表情嚴肅的王姐,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驚訝的神色。
她把眼鏡往下拉了拉,抬頭又仔細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劉光天——年輕,甚至有些學(xué)生氣的臉龐,身板倒是結(jié)實。
王姐終于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意外和欣賞:
“小伙子,可以啊!今年才十七歲?已經(jīng)是正式司機了?”
“我看你這核定等級是正四級司機?”
“十七歲的正四級司機?”
她這一聲不高,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格外清晰。
瞬間,旁邊幾張辦公桌后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好奇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劉光天。
就連門口那位麻花辮女干事,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忍不住求證似的問:
“王姐,沒搞錯吧?”
“十七歲?正式司機?還是正四級?”
她語氣里的難以置信非常明顯。
這也難怪她們驚訝。這年頭,雖然十六歲就能進廠,但汽車駕駛員是技術(shù)工種,要求極高。一般進了運輸隊,都是從學(xué)徒工干起,跟著老師傅打下手、學(xué)技術(shù),沒個三年五載的根本出不了師。
就算出了師,定了級,想往上升一級,那也是難上加難,需要年頭、需要技術(shù)、也需要機遇。
像劉光天這樣,年僅十七歲,不但是正式司機,而且定級是正四級,簡直是鳳毛麟角,極為罕見。
王姐又核對了一下調(diào)令和檔案材料,以及昨天科里收到的預(yù)備通知,肯定地點點頭:
“沒錯,就是劉光天同志?!?/p>
“調(diào)令和檔案都對得上,工業(yè)局和原單位肉聯(lián)廠的公章齊全?!?/p>
“通知上也寫了,劉光天同志是因在通縣支農(nóng)期間表現(xiàn)突出,經(jīng)原單位推薦、工業(yè)局核準,破格晉升并調(diào)入我廠?!?/p>
“確實是正四級汽車駕駛員。”
得到王姐的最終確認,辦公室里的驚訝低語聲才漸漸平息下去,但那些目光再看向劉光天時,已經(jīng)帶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看一個普通新來的小青年,而是充滿了好奇、探究,甚至些許佩服。
畢竟,在這個重視技術(shù)和資歷的年代,一個十七歲就能獲得如此認可和級別的年輕人,無論如何都顯得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