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孫羿跟劉藝菲這小兩口,互相喂飯增進感情時,距離星空總部直線距離不到十公里的央視這邊,也在進行一場非常重要的會議。
會議的議題,看起來都非常的相似,也是關于本屆春晚,總導演的人選。
文藝節目中心,大會議室。
深紅色的長條會議桌泛著冷光,映照出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文藝節目中心主任,鄭朝陽??雌饋聿坏搅?,身材帶著一抹大病初愈的消瘦,頭發卻梳得一絲不茍,灰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點褶皺。
他此刻眉頭緊鎖,右手食指和中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叩擊著攤開在面前的臺歷——臺歷的頁面是十月,在今天也就是數字8上面,圈了一個大大的紅圈,旁邊還潦草地標注著這樣的日期。
顯然,就是明年的春節。
他的左手邊,坐著俞遠山口中的資深老主任,也是副的,胡維民。年紀看起來跟鄭朝陽一般大小,只不過稍胖一些,身體有些發福,臉上掛著一副溫和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淡笑。
他在文藝節目中心干了兩屆副主任了,經驗豐富,人脈深廣,尤其是這一屆,鄭主任身體抱恙,斷斷續續地外出療養一年多,兩個月前才徹底恢復工作,這段時間,基本上中心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在負責。
而正對著他,坐在右手邊的,就是新調任不到半年的副主任俞遠山。
此刻,他坐姿端正,面前攤著筆記本,已經記了幾行小字,大概是今天的會議概要。
再往下,是節目部主編導哈紋,也就是去年春晚的總導演,以及技術協調辦、制片組、辦公室等幾個關鍵部門的負責人。
“咳...今天是節后第一天,不知道在座的各位,這個假期休息得都怎么樣啊?”
坐在主位的鄭朝陽清了清嗓子,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下,目光掃向會議室中的眾人。
“我是沒休息好!“
“臺領導之前辦公會的指示,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學習過了,也清楚。臺長強調,今年的春晚,必須拿出新氣象!要真改革,真創新,要回應廣大社會各界的期待,這不單是政治任務,更是對我們文藝節目中心今年工作成效的終極考核!”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逐漸加重,用指節在桌面上狠敲了一下。
“今天已經是八號了,距離春節聯歡晚會直播,滿打滿算,還有不到一百一十五天。上午交班會,領導問我進度,我沒答出來,現在,我來問問你們,誰能告訴我?”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幾位部門的負責人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同志們,時間不等人!”
鄭朝陽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篤”地一聲敲在臺歷上。
“策劃、搭班子、征節目、排練、審查、技術合成、彩排......哪一環不需要時間?可現在呢?我們連最核心的---總導演的人選,都還沒定下來!”
他的目光銳利地轉向左側:“老胡,你之前親自去拜訪了馮曉剛導演,也過去不少天了。到底是個什么情況?為什么遲遲沒有下文?馮曉剛那邊,究竟是什么意思?”
會議室中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胡維民身上。
他臉上那習慣性的淡笑收斂了幾分,但并未徹底消失,不急不緩地答道:“主任,馮導那邊,我確實是帶著中心最大的誠意去的。馮導對春晚這個舞臺,也很重視,我們聊得很深入。”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鏡片后的目光掃過鄭朝陽緊繃的臉,又掠過俞遠山和哈紋,才繼續說道:
“不過,曉剛導演也有些他的考量。他的意思嘛,主要是覺得,春晚這臺戲,分量太重,牽涉太廣。如果真要接下這個擔子,他希望能有一個相對...嗯,相對明確和寬松的創作空間。畢竟,導演要對最終的藝術呈現負責。如果想法太多,限制太多,指揮棒亂晃,到最后導演可能無所適從,出來的效果也容易四不像,那就辜負了臺里的信任,也對不起全國觀眾?!?/p>
他的話聽起來句句在理,完全站在為晚會效果和導演負責的立場上,但“想法太多,限制太多,指揮棒亂晃”這幾個詞,卻像幾根柔軟的刺,精準地扎向了某種可能存在的、來自中心內部或更上層的過度干預。
鄭朝陽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聽懂了胡維民的潛臺詞,馮曉剛不是完全不想接,但他要權,要自主權,不想當個傀儡導演。
“他想要多大的自主權?具體指哪些方面?”鄭朝陽追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胡維民攤了攤手,笑容里多了點無奈:
“主任,這個,馮導也沒說得特別具體。但大概就是藝術創意、節目篩選、團隊核心成員的組建這些方面,希望能考慮一些他個人的想法。當然...”
他話鋒一轉,立刻補上了一句,“主題導向、安全播出這些紅線,馮導是明白人,絕對會遵守,也理解需要必要的審查流程?!?/p>
他把球又踢了回來,而且踢得很有技巧——既表達了馮曉剛的核心訴求,又把“給不給權”、“給多大權”這個燙手山芋,穩穩地放回了鄭朝陽面前。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哈紋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指尖無意識地扣著頁角。幾個部門負責人眼觀鼻,鼻觀心。
能在這種單位里待下來的,都是最會看風向的,這種時候,絕對沒人出頭。
鄭朝陽的手指又開始叩擊桌面,節奏比之前更快。
他當然明白這其中的關竅,就是給馮曉剛放權,可問題是放多少?
春晚不是電影劇組,它涉及太多方方面面的平衡和考量。放權之后,會不會失控?會不會引發內部更激烈的矛盾?如果最終效果不盡如人意,或者出了紕漏,這“放權”的決定,就是他鄭朝陽首要的責任。
而且,這還是近些年,春晚第一次選擇“外聘”總導演,各方面都沒有成例。
風險太大了。
他環視會議室,帶著一絲老頭狼的威嚴,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最終開口:“那......大家的意見呢?這個權,要不要放?放多少?”
面對鄭朝陽的提問,會議室里,沒人搭話,全在被動地等著點名。
“哈紋,你是去年的春晚總導演,你談談看法?!?/p>
短暫的靜默后,鄭朝陽點了哈紋的名字。
作為去年的春晚總導演,別管導得怎么樣,今天這個問題,她都避無可避。
“主任,我認為...春晚不是一場普通的文藝晚會,它是國家級的文化工程,是面向全球華人的除夕精神年夜飯。它的首要任務,是傳遞正確的價值觀和積極的能量,保證其教育意義和團結聯歡的功能。”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鄭朝陽,又掃過胡維民,偏偏略過了俞遠山,繼續道:
“正因為如此,導演的權限必須放在一個可控的、以穩妥為前提的框架內。我不贊同將核心的藝術決策權過度下放給外聘導演,尤其是....不太熟悉央視復雜工作流程和審查要求的導演。去年,我執導的時候,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也聽到了很多不同的聲音,甚至很多無知網友的批評?!?/p>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抹強烈的自我認知,“但我覺得,為了春晚這個大舞臺的‘穩’,有些罵名,我們中心自己人背了也就背了。因為我們更了解紅線在哪里,更懂得如何平衡各方需求。春晚是全國男女老少一起看的節目,不能為了單純討好某一個年齡段的觀眾,就放棄了它更廣泛的社會責任和導向功能。”
這番話,冠冕堂皇,擲地有聲,完全站在了政治正確和職業操守的制高點上。幾乎是在明確反對給外聘導演過大自主權。
其實,站在全體文藝節目中心的角度,大家打心底里都是反對外聘總導演的。
整個部門,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春晚,你現在來個外聘,那他們還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嗎?
一次還好,可兩次呢,三次呢?
要知道,這種事只要有了一,就會有二。
慢慢地,部門會不會在央視變得邊緣化?沒有了高其他頻道半級的待遇?
他們的待遇、福利、甚至未來的升遷履歷,全是事。
誰能不想。
但問題也沒有辦法,臺長提的要求,誰敢說個不字。
別看哈紋話里藏刀,但也就是在中心內部罷了。
果然,她這幾句剛剛說完,話鋒立刻一轉。
“當然,主任,臺領導明確指示要創新,要出新出彩,這個精神我們必須堅決貫徹執行。如果最終決定外聘導演,我們節目部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服務工作?!?/p>
“如果要我說的話......”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落在了胡維民身上,“如果非要外聘,那么馮曉剛導演確實是個經驗豐富的人選?!?/p>
“他和華宜跟我們合作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溝通起來也順暢。而且,以他的資歷和能力,駕馭春晚這種大場面,應該也會更穩妥些。關鍵還是要明確好權責邊界,在保證安全播出的框架下,給予導演一定的創作空間?!?/p>
她這一番話,先立后破,先強調“穩”和“內部主導”的重要性,堵死了激進放權的路,然后又表態無條件支持臺領導決策,支持創新,然后順水推舟地將“穩妥”的外聘人選指向了馮曉剛,并且隱晦地支持了胡維民之前提出的“給予一定空間”的說法。
既維護了下面“自己人”主導的內部立場,又完全符合會議主題和領導要求,還把支持票投給了資歷更老的胡維民。
簡直是他么體制內教科書。
胡維民聽了哈紋的這番發言,臉上的淡笑似乎真切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接口道:
“哈紋同志去年親身經歷過,她的體會很深刻,考慮得也很周全。春晚的‘穩’確實是第一位的。馮導的經驗和分寸感,大家有目共睹。如果在明確框架內,給予他必要的信任和創作空間,我相信以他的能力,是能在‘穩’的基礎上,做出一些讓領導和觀眾都滿意的‘新’意的?!?/p>
一唱一和,滴水不漏。壓力似乎又無形中傳導回鄭朝陽這里。
鄭朝陽不露聲色地看了胡維民和哈紋一眼,沒有說話,這會兒只感覺太陽穴有些發脹。
其實,他的本意是能有多位導演以供他挑選的,但偏偏人選問題被胡維民直接給卡住了,只剩下了個馮曉剛。
但他還說不出什么來,畢竟在國內,能達到馮曉剛這級別的,五指之數。
其他人,他要么交集不多,要么沒那個心思主動拉下臉去邀請,怎么說,他也是堂堂央視文藝節目中心的正牌主任--副局級。
可現在的問題是,用馮曉剛,就要面對他那“要權”的訴求,同時也就相當于變相地承認了胡維民提供的唯一人選。
人選倒沒什么太大的問題,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可不用吧,時間上拖不起,臺領導那里他無法交代。
權衡了好一會兒,帶著最后一絲希望和探尋,看向了會議桌另一邊,那個自從會議開始就沒怎么發言的新副主任。
“遠山主任...”鄭朝陽的語氣稍稍緩和,“你到中心時間不長,但聽說你思維活躍,在臺里其他部門也有些關系。不知道對于春晚導演的人選,你這邊有沒有什么新的進展或者別的思路?”
瞬間,所有的目光,帶著好奇、審視、疑惑,齊刷刷地落在了俞遠山身上。
胡維民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葉沫。哈紋也抬起頭,看著了他。
俞遠山能感覺到這些目光的含義。
他知道,這是自己的一次選擇,上,就代表他在文藝節目中心邁出了屬于他俞遠山的一步,退,則一切照舊,依然當他的新人副主任。
他坐直了身體,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但心跳還是不免加快了一些。
“主任,各位同事,”他開口,目光坦誠地迎向鄭朝陽,“我確實私下了解和接觸過幾位導演的情況。不過......目前也沒有得到非常明確的、肯定能接的回復。大家對這個位置......都比較慎重,需要考慮的因素很多?!?/p>
“都接觸了誰?具體說說。”
鄭朝陽語氣和煦地追問。
不怕不說,就怕不開口。
俞遠山深吸一口氣,知道必須亮牌了。他心一橫,清晰地說道:“我通過一些私人關系,主要接觸了......星空映像的孫羿導演?!?/p>
“孫羿?”
鄭朝陽怔了一下,這個名字顯然在他的第一梯隊備選名單之外。
不光是他,會議室里的其他人,也是如此。
孫羿?那個拍電影的孫羿?《長空之翼》、《地心引力》那個?他才多大?三十有沒有?他導過晚會嗎?了解文藝節目的種類嗎?他知道春晚有幾個工種、要協調多少部門嗎?
這是幾乎所有人第一時間的本能反應。
大家承認孫羿近些年聲名鵲起,也承認他在影視方面的業務能力,確實是非常出彩,同時名氣也不小,尤其是跟當紅大明星國民女神劉藝菲的婚姻。
但明星這種東西,他們見得多了。電影,說破大天也是容錯率很高的東西,可以反復的拍,一條失誤,再來一條就是了。
可春晚呢,那可是直播,必須零失誤。
孫羿這年紀輕輕的,他行嗎?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討論聲。
而跟眾人不同,鄭朝陽在最初的錯愕后,眼睛里卻驟然閃過一道感興趣的光。
孫羿?這個名字代表的東西可不一樣。
年輕,銳氣,擁有國內頂尖的電影工業團隊,有成功的商業作品和國際合作案例,最關鍵的是,他和他背后的星空映像,象征著“創新”和“貼近年輕市場”——這恰恰與臺領導“出新出彩”、“吸引廣大年輕觀眾”的指示高度吻合!
“孫羿導演?”鄭朝陽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帶著探究,問向俞遠山,“他什么態度?有可能接嗎?”
這話一問出來,愈遠山還沒來得及回答呢,胡維民和哈紋,倒是不約而同地驚訝起來。
這鄭主任,是想......試試?
這邊俞遠山看到鄭朝陽的反應,心里稍稍定了定,但不敢把話說滿,苦笑了一下,決定實話實說:
“主任,說實話,孫導的態度.......非常謹慎。他沒有當場拒絕,表示需要認真考慮。而且....”
“他也非常明確地表示,如果接手,最關心的就是導演的實際權責范圍。如果只是掛名,或者在實際操作中處處受限,無法真正貫徹一些創新的想法,那對他來說意義不大,反而可能影響他公司其他重要項目的推進,得不償失。”
這話,比胡維民轉述的馮曉剛的意思更加直接、更加年輕氣盛,也......更加“刺耳”。直接點出了“權責”和“受限”的核心矛盾,甚至暗示了“沒實權就不干”的態度。
胡維民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哈紋則皺緊了眉頭,顯然對孫羿這種“討價還價”的姿態很是不以為然。
其他幾位部門負責人,也是一副同仇敵愾的表情。
什么意思,當我們文藝節目中心是飯店,你想吃啥就點啥?
鄭朝陽臉色也不好看。
又是要權!馮曉剛要,孫羿也要!而且孫羿要得似乎更理直氣壯。
給不給?給馮曉剛?還是給孫羿?或者......都不給,回頭自己硬扛?
給馮曉剛權,可能面臨內部的失衡和未知風險;給孫羿權,風險可能更大——他太年輕,缺乏晚會經驗,能壓得住陣嗎?能平衡好各方關系嗎?但他的優勢又如此鮮明,一方面契合臺領導“創新”的指揮棒,一方面可以塑造內部平衡。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鄭朝陽感覺額角有汗沁出。
臺領導的壓力、春晚倒計時的壓力、內部不同意見的拉扯,像幾股繩子絞在一起,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看了一眼臺歷上那個刺目的紅圈,又看了看眼前這些心思各異的下屬。
胡維民老神在在,哈紋態度明確但帶著維護自身領域的私心,俞遠山則提供了一個高風險高收益的新選項。
不能再拖了。必須決斷。
鄭朝陽猛地抬起頭,眼中權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環視會議室,目光如炬,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安靜的會議室里:
“既然都想要權限,都擔心受制約......”
他停頓了一秒,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拍板道:
“那就給!”
這個字,像驚雷一樣在會議室炸響。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提出孫羿的俞遠山。他們沒想到,一向以穩健著稱的鄭主任,在巨大的時間壓力和臺領導明確指示下,竟然做出了如此大膽甚至激進的決定。
“但是,”鄭朝陽緊接著補充,語氣森然,“給權限,不是撒手不管!是在堅持正確導向、確保安全播出、遵守各項宣傳紀律的絕對前提下,在藝術創意、節目創新、技術應用等方面,給予總導演充分的決策空間和主導權!中心各科室、各部門,要轉變思想,定位為服務者和保障者,全力配合總導演工作,不得陽奉陰違,不得設置障礙!”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他,等待著他口中的最終答案。
權放了,但最后這人選,到底選誰。
胡維民這時淡定不下去了,直接開口,“主任!”
沒想到,鄭朝陽卻把手一擺,目光銳利地看向了俞遠山。
“遠山主任!”
“在!”俞遠山一個激靈,立刻應聲。
“你,立刻正式聯系孫羿導演!”鄭朝陽命令道,“把我們的態度,明確、完整地傳達給他!邀請他盡快來中心,進行正式會談,敲定所有合作細節!告訴他,只要他有意向,有想法,肯挑這個擔子,臺里和中心以及我本人,會給他最大的支持!”
“是!主任,我馬上就去辦!”俞遠山強壓住心中的震動和一絲隱隱的興奮,立刻表態。
“散會!”
鄭朝陽大聲宣布,然后不顧一屋子里神色復雜,心思各異的幾人,率先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