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的第一天，一大清早霄云路8號里就是一陣雞飛狗跳。
“呼嚕嚕嚕.......噗。”
孫羿在洗手間里嘩嘩地刷著牙，漱一遍口后，拿起毛巾把嘴上一圈的牙膏沫子隨意的一抹，對著鏡子簡單看了看。
還行，形象沒什么問題。
轉身走出了衛生間，一邊往腿上套著褲子，一邊朝著廚房的方向喊到：
“茜茜，別弄了，我來不及了，這就得走了。”
廚房門前不見劉藝菲的身影，只傳來一陣油煙機的轟鳴聲。
片刻之后，劉藝菲焦急地喊道：
“啊，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你等一下，早飯得吃。”
孫羿套上西服，再次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間，確定再不出門，肯定得遲到了，連忙走到房門口，開始換鞋。
“不用了，茜茜，我真不行了，一會我路上買點東西吃吧。”
“不行，好了，好了，這就完事了。”
劉藝菲一身卡通圍裙，“吧嗒”“吧嗒”的，腳下拖鞋連踩，一陣風風火火的從廚房殺出來，手上還端著個小盤子。
見孫羿剛剛換上鞋，雙手正在系著西服扣子，直接喊到：
“張嘴。”
“啊？”
兩片煎得金黃的面包片一股腦的塞進了孫羿嘴里，滿滿登登的，還帶著黃油的奶香。
“路上吃。”
“唔........”
孫羿叼著面包片，連連點頭。
劉藝菲像是完成了一件艱巨任務的小戰士一樣，一手掐著腰，一手端著空盤子，一臉的滿足。
今天孫羿有大事，要去參加導演協會的年會。去年田壯老師就為他報了申請，經過三個月的審核，總算是通過了。這是他第一次以協會會員的身份參會，還是比較重要的。
這次會議，原本提前他就接到了通知，包括會議時間，地點，議題等等的內容。
作為今年唯一一位增補的新會員，不管孫羿多大的排面，肯定是要出席一下的。
昨天他也都做好了準備，但奈何青年男女，很容易擦槍走火，這一下子，不，好幾下子就睡過頭了。
眼睛一睜，離開會就剩半個小時了。
他抓緊時間洗漱，劉藝菲則是一頭就扎進了廚房，非得給他做早餐，讓他吃完了再走。
............
孫羿拿上車鑰匙就要出門，劉藝菲還在幫他整理著衣服上的褶皺，拉住了他，囑咐道：
“遲到就遲到了，注意安全，不許開快車。”
你囑咐我，別開快車，咱們倆誰開的快?
“嗚嗚......“
孫羿咬著面包片點點頭，按下了電梯。
“別忘了，你下午要陪我一起去彩排的。”
“嗚嗚.......”
孫羿伸手給小妮子打了個“ok”，示意自己記住了。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了。
“等一下。”
在孫羿邁入電梯的最后一刻，劉藝菲擁了上來，本來想親嘴，但看到孫羿嘴里的面包片又可愛的皺了一下鼻子，轉到他的臉頰上，輕輕地吻了一記，然后才嘿嘿地笑著，退出了電梯。
劉藝菲一身略顯寬大的卡通圍裙，將她高挑苗條的身材都遮了起來，家居服的褲腳，還一高一低的，露著雪白的腳腕，顯得有些邋遢，臉上素面朝天，頭發也沒有梳洗，亂糟糟的有些地方還打起了卷，眉眼彎彎，正一臉癡笑的朝他使勁兒揮著手。
這是孫羿在電梯關上前，看到的最后的畫面。
說出去都沒人敢信，這樣的神仙姐姐，哪里還有半點國民女神的樣子。
可卻讓人不由得的怦然心動。
..........
京城影視藝術中心，中國電影導演協會09年總結大會在此舉行。
上午9點半，會議正常開始。
中國電影導演協會是中國電影導演組織起來的最具權威性的行業協會。以團結電影工作者，維護導演尊嚴，保障導演權益，溝通導演的經驗，提高影視文化水平，促進國際及海峽兩岸和港島之間導演藝術交流為宗旨。
協會由一批著名的電影導演以及一批新生代的導演組成，一共有會員共計317人。
今天到場的導演，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大概三分之一不到，八九十人的樣子。
“今年的總結大會，來的人不多，執委會在邀請的時候，很多會員都說有事來不了，具體原因呢，基本都是手里有片子在拍，實在抽不開身，這種情況，我是很理解的，并且也很欣慰，大家都忙起來，咱們中國的電影也就繁榮起來了.......”
本屆導演協會執委會的輪值會長李邵紅導演正在臺上說著開場白。
9點40分，孫羿到了，在門口工作人員那里簽下自己的名字后，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說起來，這個時候他是有幾分心虛的，那感覺有點像進入新學校，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了的樣子。
今天的會議雖然沒有什么重要的議題，但作為最年輕的會員，還是第一次參會，遲到了總會給人一些不尊重的感覺。
好在并沒什么人關注他這個方向，只有后排的幾個人抬頭看了他兩眼，也沒有多說什么。
孫羿掃視一圈，正好看到寧皓就坐在這邊，微微躬身走了過去，坐下后，才長舒了口氣，遲到這事兒算是過去了。
其實這事是他有些過于敏感了，別說遲到，就算他不來都沒有關系，畢竟導演嘛，都是藝術工作者，天馬行空，我行我素，倔脾氣一上來，誰管你那么多。
在這一塊，孫羿還沒把自己代入滾刀肉的角色，等這樣的會議他多參加幾次，就能明白過來了。
..............
“老寧，咱這個會，你........我擦，你這干什么去了？”
孫羿剛想問問寧皓今天會議的細節問題，可剛看了他一眼，就呆住了。
寧皓裝扮沒變，還是帶著他那標志性的大金鏈子，但這臉色屬實不太好，皮膚蠟黃，濃重的黑眼圈，滿眼的血絲，好像一連幾天都沒睡覺一樣。
去年年初《瘋狂的賽車》票房過億，慶功會上孫羿還受邀參加了，當時寧皓還是一副英姿勃發的樣子，這怎么一年不到，變成現在這樣了？
“嗨，別提了，難受。”寧皓幽幽地嘆了口氣。
“因為......電影？《無人區》啊？”
孫羿想了一下，這段時間能讓老寧如此憂愁的估計也就是他的野心之作《無人區》了。
去年慶功會上，寧皓就跟孫羿對這部電影有過交流，當時孫羿也比較隱晦的勸解過，說這樣的故事容易過線，但當時寧皓意氣風發，根本沒往心里去，投資人小馬奔騰的大狗哥也是仗義疏財，一個勁兒的支持他。
真的就讓他鉆到大西北，把這部電影給拍出來了。
之前賀歲檔，孫羿就聽說原本檔期中是有這部《無人區》的，發行方跟制片方連宣傳都已經開始了，可后來突然又宣布延期，接著就是無限期擱置，顯然是被審核了。
“是啊，都改了三遍了，昨天通知我，還是不行，我他媽都要瘋了。”
“這......慢慢來吧，著急上火也沒用。”
孫羿象征性的安慰了一句，他真的也不知道怎么勸才好，這電影就是擱他身上，也辦不了。
《無人區》這部電影在當下這個時候，確實有些敏感，那個位置，涉及民族。
而且電影中里的人物，絕大多數是負面人物。
每個人都從事著不法之事，偷獵、私人加油站、捆綁經營，失足婦女，交通肇事，逃逸，每個人都無法通過法律的審視，全片都是壞人，沒有好人。
徐光頭飾演的律師黃海，被當做英雄來塑造，其實也根本不是英雄。作為國家公民安全的維護者——帽子叔叔，在電影中里也毫無作為。
這種電影對組織上來說，毫無“教育”意義。
不過，要是從孫羿的專業角度來看，拋開其他方面不談，這部片子，還是非常優秀的。
劇中隨處可見對抗性、反差性，甚至整部影片都是在人物的強烈對比下完成敘事的。正常條件下，人性是善的，社會中人們會互幫互利。然而在無人區這種特殊情況下，人性已經被泯滅，留下來的人，只會考慮自身需求，于是在這里，活下來的沒有人，只有動物。
奈何，生不逢時。
孫羿感慨之余，不由得就聯想到自己的下一部影片，《隱入塵煙》，雖然電影中沒有那么多真正意義上的壞人，但是好人也沒了，剩下的一群還都是麻木不仁的村民，他們沒有罪過，但某種意義上，也是幫兇。
這樣的故事，在這個節骨眼上，貌似也是過線的啊。
他對自己當初篤定能通過審核的想法，有些動搖了。
一想到這，思維難免就開始發散，就像受迫害妄想癥一樣，越想越有可能。
讓他刪減故事情節，他做不到。作為一名成熟的導演，對自己的作品，也是有著完整的表達欲的，即便是借鑒了前世，那他也想讓整個故事完整的表達出來。
怎么辦呢？
.........
本次總結大會沒什么特殊的議題，大概講的就是在當下這個中國電影市場快速發展的時代，導演協會應該如何引導會員們更深入的參與進來，包括影視題材和市場方面的選擇。
很多參會的導演都在積極交流著，孫羿瞇在后面像個小透明一樣，基本沒參與，就一門心思想著自己的事。
想著想著就到了會議的中途休息時間，很多參會的中青代導演見到他之后，都特意走過來跟他打個招呼。
沒有“舔狗”，就是正常的交流，互送名片，混個臉熟，頂多說幾句看了你的片子受益匪淺，再就沒別的了。畢竟能坐在會場中的導演，無一不是有根有腳的，誰也不會憑白無故的自放身段。
孫羿應付了一圈，收下了一小摞名片，也算是積攢了一些人脈，突然在前排看到了一特熟悉的身影，花白帶著點卷的頭發，不修邊幅的羽絨馬甲。
這不是田老師嗎，今天這會，他也來參加了？
對了，電影過審這事，問他呀，他都被封了十年，怎么的也算久病成醫吧！
孫羿一拍大腿，直接起身湊到了前排。
“老師，您今天也來參加了啊..........哎呀，您言語一聲，我提前去接您啊。”
老頭子瞟了孫羿一眼，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
“嗯，是哈，然后跟著你一塊遲到。”
擦，這老頭子腦袋后面長眼睛了嗎，怎么看到的.......
孫羿被噎了一句，但這時候，他一點不好意思的心態都沒有了，大言不慚地解釋道：
“京城交通太堵了，我這還是第一次來，沒找好地方。”
“行了，行了，有事說事，你這年度票房冠軍的大導演，大忙人，找我這個教書的老頭子干什么啊。”
嘖嘖嘖，還是有氣。
對孫羿明明做了北影導演系的研究生，但一次學校也沒回，心中有氣。
孫羿訕訕一笑，對老頭子問道：
“老師，您還記得我之前那電影不，啊，就是我想找李雪劍老師出演男主，被你攪合黃了的。“
“什么叫我攪合黃了的，跟我有什么關系，那是老李他身體不合適。”老頭子有些急，吹胡子瞪眼睛的。
“對對對，是我沒考慮到李老師的身體，但李老師當時同意了，確實是您給攪合，不，勸說，勸說沒的吧？”
“什么.....”田壯還要再說，孫羿連忙搶先一步打斷，他現在就是不要臉皮，硬要把這事往老頭子身上賴。
“老師，老師，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現在我這電影出了點小問題，需要您給你指點一二，這個忙您得幫吧。”
田壯表面冷笑一聲，覺得已經抓住了孫羿的小辮子。
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要拉什么樣的屎。
不過，對孫羿提到的指點二字，還是頗為自得的，甚至有點小飄。
年度票房冠軍怎么樣，打破了好萊塢大片的票房記錄怎么樣，最年輕的戛納金棕櫚導演又怎么樣，不還是我田壯的學生嘛，有問題不還是得來請教我嘛。
田壯攏了攏打卷兒的頭發，擰開桌面上的保溫杯，呼呼地抿了兩口熱茶，然后捧在手里，靠在椅背上，對孫羿擺出一副你都這么大了，依然不讓我省心的姿態，輕咳了一聲，緩緩說道：
“說說吧，電影又遇到什么問題了？”
孫羿打蛇隨棍上的嘿嘿一笑，說道：
“老師，是這樣的，我這部電影吧，整體的故事內核，對現實的諷刺意味比較大，其中...........”
剛開始田壯聽的還挺認真，可后來越聽越不對勁，眉頭也緊緊地擰了起來。
這好像不是具體的電影拍攝問題啊。
等孫羿說完，他有些疑惑的問道：“你這個是電影的審核問題吧？”
“對的。”
田壯默然無語，直視著孫羿眼睛，繼續問道：
“不愿意刪減？”
“不愿意。”
“也不想修改劇本？”
“不想。”
“那你問我有啥用啊？”
“那個，您被禁了十年，在這塊上，怎么說也是經驗豐富吧，有沒有其他辦法？”
老頭子臉色黑的嚇人，只感覺后腦勺青筋直跳，血管子都要崩了。
“你給我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