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枝葉切得離碎，冰冷的光斑零星灑落在林間空地上。
現如今擺在茍川面前的路……
不多了。
要么是他硬著頭皮返回黑煞塢。
將今日之事，尤其是禁制被解之事，完完全全告知王副幫主。且不說對方是否會信，就算信了，等待他的恐怕絕非獎賞。
此路九死一生！
既然神魂禁制已除，天高任鳥飛！
他可以直接遠遁，離開仙宗南部這是非之地，七十二峰地域廣袤，隨便找一處偏遠地帶甚至仙宗之外躲起來，黑煞塢勢力再大，也未必能找到他！
此路最為安全穩妥。
但……
他的目光瞥向不遠處：
兩位同僚的尸體還躺在土坑邊緣，可以說尸骨未寒……
他是來搞破壞的劫修，按著往昔，死有余辜！
真的能走掉么？
茍川的心猛地一沉，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窖，目光偷偷瞄向面前神色平靜的宴成，帶著一絲敬畏和渴望。
還有一條路！
那便是想辦法傍上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仙宗前輩的大腿！
三條路在他腦中飛速權衡，利弊瘋狂交織。
他的心跳得飛快，剛剛因禁制解除而升起的些許自由感，瞬間又變成了充滿未知的選擇題。
思緒再三。
求生的本能和一絲對強大力量的向往壓倒了一切！
他選擇第三條。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茍川混亂的思緒！
這位前輩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破解黑煞塢的神魂禁制，其修為底蘊和背后可能代表的勢力，絕對深不可測，遠超他的想象！
若能得其庇護，甚至得其賞識……
豈不是比惶惶不可終日地逃亡強上百倍？
只是，念頭雖好，該如何開口？
對方是否會接納自己這樣一個來歷不清不白的前劫修？
對了，他還有用！
且不說自己還會布置陣法、刻畫符箓這等實用手藝！
至少……
前往黑煞塢各個據點、尤其是聯系那位負責此事的‘王副幫主’的路。
他熟啊！
想通此節，茍川眼中絕望的茫然迅速退去。
他不再猶豫：
“前輩明鑒，晚輩雖不才，但對黑煞塢外圍的運作、據點分布、聯絡暗號一清二楚！
我愿將此一切毫無保留告知您，只求您能給我一個改過自新、戴罪立功的機會！
我愿為前輩效犬馬之勞，探查黑煞塢一切動向，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投了？
宴成目光沉靜，并未立刻回應。
他還以為茍川會直接離開呢。
畢竟經歷了同伴慘死，禁制破除的巨大沖擊后，這條路很穩妥。
至于為什么不在搜魂后直接殺死茍川？
自然不是他良心發現、忽然生出了什么慈悲心腸……
而是覺得太浪費。
為了化解他神魂中的禁制，自己可是消耗了一枚剛剛凝聚成型的完整念痕。
如此代價，若只是讓其變成坑底一具尸體……
實在不值。
再一者，通過方才溯神歸墟訣的探查，這茍川加入黑煞塢時間并不長，多是執行些監視、布陣的外圍任務，手上尚未真正沾染太多血腥惡業，魂光中也沒有纏繞極深怨念因果。
沒有太多因果，說明他只是為器所用。
并非奸惡之人。
更重要的是，茍川知道黑煞塢外圍據點、人員聯絡方式……
以及那位發布任務的王副幫主的信息地點。
一個熟悉對方的‘自己人’，遠比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去月風山亂撞要高效得多。
風險自然也有。
茍川若是詐降，或是暗中向黑煞塢傳遞消息，反而會打草驚蛇，甚至引來更大的麻煩。
但宴成對自己的溯神歸墟訣有足夠的自信。
能解除禁制，自然能留下點簡單手段。
沒錯，在破除禁制時他留下了。
此印記平日毫無影響，但若茍川心生惡念，或試圖傳遞關于流虹崖和他的信息，他便能立刻感知，并可通過這縷印記瞬間重創其神魂……
除非對方神識遠超過自己，并且也修行了《溯神歸墟訣》這等神識秘術！
才能頂住反噬活下來。
此外，他還在茍川身上留下了元炁標記，憑借一氣朝元感應，三個月內，無論其逃至何方，他都能大致追蹤其方位。
這前前后后，算是上了好幾道保險。
他這才不擔心。
“效勞？”
宴成終于開口，聽不出喜怒：“我流虹崖清靜之地，不缺灑掃庭除的仆役。你又能為我做什么？”
茍川一聽有門，大喜道：
“晚輩不敢奢求能留在寶地！只愿能為您前驅，即刻重返月風山那龍潭虎穴，查探黑煞塢的一切動向！但凡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定不惜一切代價，第一時間稟報您！”
他頓了頓，像是為了增加籌碼。
狠下心補充道：
“若前輩信不過我這點微末本事和誠意，我此刻便可立下心魔大誓，若有二心，天地共誅！
或者……
或者我想辦法擒來一兩名黑煞塢的核心成員，交由您，以證我投效之誠！”
宴成上前一步，扶起以頭搶地的茍川。
這才仔細打量起來：
其面容雖然因恐懼與激動而略顯蒼白，但五官端正，眉眼間尚存一絲未泯的銳氣，身形也算挺拔。
嗯，拋開劫修的身份不談，倒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不像那等奸猾猥瑣之徒。
宴成神色坦然：
“既然你是真心投效，心魔大誓便不必立了。擒拿核心成員之舉過于兇險，易打草驚蛇，也不必去做。我今日便信你這一次。
你且將你所知的，外圍據點、聯絡方式與暗號、以及那位王副幫主的樣貌、修為、習慣、常駐地點等信息，刻錄到這枚玉簡之中。”
說完，他指尖微彈，一枚青色玉簡便落入茍川手中。
茍川被宴成扶起，靜靜聽著。
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鼻尖發酸。
他原本以為即便被接納，也少不了一番敲打，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這般帶著些許審視卻又不失寬和的信任。
心里將王副幫主十八代罵了個遍！
這等前輩豈是強取豪奪之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雙手接過玉簡，立刻貼在額頭，全力回憶刻畫起來，沒有絲毫遺漏或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