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安朝那邊看了眼,剛好看到季英狠狠地推了一把面前是女生。
雖然隔得遠瞧不真切,但是隱隱約約能看到那女生留著兩條長長地辮子,身材瘦弱,被季英一推,狠狠地跌倒在地。
然后季英轉身就跑了。
冷秋月道:“走,咱們過去看看?!?/p>
兩個人快步朝被推到地上的女生走過去,彎腰將女生從地上扶起來。
女生長得不僅瘦弱,而且皮膚黝黑。
尤其是剛才冷秋月拉著女生的手扶她起來的時候,女生的手上都是裂開的口子。
這可是夏天,這種情況如果到了冬天,手上的裂口會更加嚴重。
女生被冷秋月跟許安安扶起來,連忙鞠躬道謝:“謝謝,謝謝?!?/p>
冷秋月跟許安安同時搖搖頭:“沒事?!?/p>
兩個人正要轉身離開,女生出聲叫住了他們兩個:“同學,請問,你們是吳蕓的同學嗎?”
冷秋月跟許安安同時一愣,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吳蕓是誰?”
她們不認識叫吳蕓的同學啊。
女生道:“就是剛才進學校的那個。”
許安安疑惑道:“你是說季英?”
女生聽到這個名字,臉上閃過傷心,她低下頭,說道:“她不叫季英,其實我才是季英,她頂替了我的高考成績,用了我的名字上了大學?!?/p>
聽到這話,許安安跟冷秋月都是大吃一驚。
尤其是冷秋月,她原本也是被人頂替高考成績的受害者,如今再次碰到了跟她同樣是受害者的真正的季英,瞬間感同身受。
冷秋月跟許安安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了起來。
真正的季英還以為她們兩個不相信她的話,連忙保證道:“我說的是真的?!?/p>
她從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面包著一張戶口簿跟準考證。
那時候還沒有統(tǒng)一的居民身份證,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就只有戶口簿、工作證、單位介紹信等。
季英將戶口簿遞跟準考證到冷秋月跟許安安的面前,言辭懇切的說:“我沒說謊,我真的是季英。”
冷秋月跟許安安互相對視一眼,最后冷秋月還是結果了季英手上的戶口簿跟準考試。
上面赫然寫著:某某省某某市小楊村第一大隊季英。
看完后,冷秋月將東西還給了季英。
季英問:“現在你們相信我了吧?”
許安安扯了扯冷秋月的胳膊,小聲道:“這位同學挺可憐的。”
冷秋月點點頭。
如果她處于季英現在的身份,一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女孩,拼盡全力學習,本以為可以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卻沒想到自己的高考成績被有錢有勢的人頂替。
可作為受害人的她卻孤立無援,沒有人能幫她一把。
冷秋月指了指不遠處的學校,說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們兩個,那咱們就去學校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的聊聊?!?/p>
季英瞬間紅了眼眶,她連忙點頭道:“我信,我信的。”
對于一個溺水的人,她會緊緊捉住任何一根出現在她面前的稻草。
三個女生一起進了校園,找了個比較偏僻的涼亭坐下。
季英開始訴說自己的遭遇,她從小生活在農村,好在父母不是那種特別重男輕女的人,她的父母奉行的原則就是誰學習好,就讓誰上學。
當然了,這樣的前提是季英的哥哥弟弟不如她學習好。
可能是雞窩里面出鳳凰。
季英雖然沒有享受到什么好的教育資源,但是她從小聰明,一路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名列前茅,但是這個年代的農村人窮啊。
家里能供她讀完初中就已經很緊吧了,實在是沒有錢再供她讀書高中了。
她只好拼命的干活,去山上挖草藥、捉蝎子、打酸棗,一切能合法賺錢的活她都干。
終于她讀完了高中,參加完了高考。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也知道自己一定能考好,可暑假她在家干活卻遲遲沒有收到入學通知書,一去學校問成績才發(fā)現,她居然只考了不到兩百分。
那天,她的父親躲在地里吧嗒吧嗒的抽了半天的旱煙。
之所以躲在地里抽,是因為害怕被村里的街坊鄰居看見了笑話。
都說老季家的閨女有出息,要考大學,卻沒想到大學沒考上,還只考了不到兩百分。
季英不相信自己只考了這么一點分數,她去求自己的班主任,求他重新為自己查一下分數。
她說:“老師,您知道我的成績的,就是閉著眼睛,也不可能只考一百多分啊。”
一開始那位老頭發(fā)半白的老班主任只安慰她讓她明年再考。
可季英很明白,以她的家庭條件,她根本沒有機會第二次參加高考。
錯過了這次機會,她這輩子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她會像身邊其他的女人一樣,結婚生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長在土地上一輩子。
她不想過這種一眼就望到頭的日子,所以,求班主任,求校長,只要能求的人,她都求了個遍。
最后是她的班主任再也看不下去,他給她指了一條明路。
他說:“季英同學,聽說你們村大隊書記的妻子有個娘家侄子前兩天去你們家提親了。”
他們村大隊書記的妻子的娘家侄子是個傻子。
二十七八了還沒有女人愿意嫁給他。
季英的父母不是那種把自己女兒往火炕里推的人。
所以,哪怕對方有大隊書記一家人做媒,又出了一千塊的聘禮,但季英的父母都沒答應這個親事。
季英疑惑的問班主任:“男方小時候發(fā)燒燒壞過腦子,是個傻子,可是這事,您怎么會知道?”
班主任重重嘆口氣,說道:“男方有個表妹,叫黃蕓,一家生活在縣城,聽說成績一直不好,但是黃蕓的父親是縣城一中的副校長?!?/p>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季英還有什么不懂的。
這個年代因為戶籍政策還不夠完善,所以不管是頂替高考分數還是工作的事情,都是常有的事情。
季英只是沒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fā)生在她的身上。
于是她從家里拿上自己這一個月攢的錢,揣上戶口本跟準考證,就去了縣城,她通過多方打聽才知道黃蕓考上了農業(yè)大學,已經去首都上大學了。
真正的季英想到自己這一路上,從自己的小村莊到縣城,再從縣城來到首都。
這背后的辛苦,遭受的苦難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紅著眼睛說:“我手上的錢不多,根本不夠從我們縣城到首都的火車票錢,可我心里憋著一口氣,我想要公平,我想要拿回自己的成績,這一路,我是要飯要過來的,可我不覺得苦,只要心里有希望,我就不覺得苦,可來到首都,看著那個頂替我的女生,我去教育局,去找政府,我才發(fā)現,我太渺小了,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才知道,原來日子竟然這樣苦。”
冷秋月對于季英感同身受,她伸手握住了季英的手,安慰她:“別氣餒,那么咱們渺小,但是咱們有理走遍天下?!?/p>
許安安低聲嘀咕著:“怪不得聽說這兩天那個假的季英在跟導員申請改名字,原來她根本就是假的,真是太可惡了。”
冷秋月繼續(xù)問季英:“你找過學校了嗎?”
季英點點頭,說道:“找過了,但是我只有戶口本跟準考證學校是不認的,必須有我所在地方的教育局的證明材料跟蓋章,就是我們縣城教育局。”
許安安一聽氣憤道:“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你們那個縣城的教育局都幫著他們頂替你的高考成績了,怎么還能幫你寫證明材料。”
雖然許安安很氣憤,但是冷秋月卻知道,有時候有些證明材料是必須需要的。
否則任何一個人拿著戶口本跟準考證就來學校說自己的高考成績被人頂替了,那不是亂套了嗎。
畢竟這個年代的還真有人偽造戶口簿跟準考證。
冷秋月認真看著季英,說道:“雖然對你來說,拿到縣城教育局的證明材料很難,但是站在學校的立場上,他們也需要證據?!?/p>
許安安著急道:“那怎么辦?就這么被壞人冒名頂替,咱們卻什么都做不了?”
冷秋月對季英說:“你能不能說服你的班主任為你作證?”
季英低頭抿了抿唇,說道:“我不敢保證?!?/p>
冷秋月又問:“那你報警了嗎?”
季英點頭:“報警了,但是公安只跟我說讓我回去等消息,到現在還沒有消息,而且,公安還說這個案件本身就是我們縣城的案件,應該在我所在的縣城報警,而不是在首都報警?!?/p>
說到這里,季英垂下了投,她滿臉絕望的說,“我身上已經一分錢都沒有了,我本來想求黃蕓將身份還給我,可是……”
季英搖搖頭,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可是什么樣,剛才冷秋月跟許安安也看到了。
這個時代公安系統(tǒng)還沒有建立起全國系統(tǒng),所以一般都是規(guī)定報警要在發(fā)生地點或者被告人的出生地。
可偏偏季英所屬的縣城跟北京相差十萬八千里,光是來回的車費都是普通的農民承擔不了的。
很多農村的孩子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考不上大學,但想到維權路辛苦又渺茫,也就只能放棄了。
寧愿一遍遍的催眠自己,是自己沒有發(fā)揮好。
這也是為什么這個年代很多農村出生的學生高考分數被頂替的主要原因。
冷秋月問許安安:“安安,能幫我個忙嗎?”
許安安道:“咱們兩個說什么幫忙啊,有什么事你就說。”
冷秋月說:“我想見一見施誠安幫你引薦的那位周老師?!?/p>
許安安立刻笑道:“對,咱們去見周老師,周老師一定有辦法?!?/p>
三人說著,起身就朝教師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