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安鎮外是黛青色的、連綿的群山。
群山盤旋，似龍蛇起舞，交疊輝映。
明滅的篝火點綴其間，將這座濱海小鎮堆疊出一層又一層迷離的清輝，朦朧似夢。
山腳下的一間簡素茶寮內。
宮妝紅裙的女子，姿容決勝，玉雪生輝。
可那雙本該養尊處優的雙眸，如今含著無盡的哀傷和霧氣，看著面前須發皆白的老者，唇邊盡是不舍之意。
“祖父，你真的要離開雁兒嗎？”
“雁兒自幼失去父母，是被您一手帶大的，祖孫親情，您能放得下嗎？”
“如今雁兒雖成了攝政王妃，可一無家世托底，二無兒子傍身，在諾大的京城內，猶如浮萍一般……您真的忍心留雁兒……”
竇世維輕抬手中茶蓋，止住竇棠雁的話音。
竇棠雁一腔真情憋在胸中，雙眸含水，好不可憐。
竇神醫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冷淡。
聲音冷漠，好似對待陌生人。
“祖父年紀大了，再擔不起你的榮華富貴了。”
“你若想安穩一生，祖父自然會護你一生?！?br/>“可你要的……”
竇神醫蒼老的眼底閃過一抹哀楚，“你要的，祖父已盡全力了，雖不能達成完美，但已成了十之八九。”
“往后只要你不折騰作妖，安心守著王爺和掌珠，你也差不到哪里去。”
“選擇權在你手中，并不在老夫手中?！?br/>“那日，你既做出了選擇，老夫便也尊重你的選擇?！?br/>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綠檀木的盒子，打開銅制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盤香。
清幽的香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抗拒的媚惑之意。
“此物是祖父從前朝香方里尋找配成的?！?br/>“你說過，王爺不愿與你再行房事，你的諸多辦法都沒有效果，可這一味香方……不一樣……”
竇神醫長嘆一聲。
“這一味迷藥里頭，加了南海的一種沉香，名為鯊頭香。”
“玄翼當初之所以改變對你的態度，對你大加恩寵，將你扶為正妃，皆因為這一味香料。”
竇棠雁聞言，淚水止住，眸光大亮。
猛地奪走竇神醫手中之物，難以抑制激動的話音。
“此話當真？！”
“祖父……孫女一直沒問你當年怎么做到的，因為孫女信任您。這五年來，孫女一直按照您的吩咐去做，平時與王爺交談時，將云清絮那賤人的早年經歷說成自己的，將那賤人與王爺之間的回憶安在自己身上，決不讓讓王爺想起那個賤人來……”
“如今有了這香料，是不是再也不用假扮那個賤人的經歷，是不是可以讓王爺徹底愛上我了？”
這么多年，縱有攝政王的專房獨寵，竇棠雁心里卻踏實不下來。
因為她知道，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從那個已經死了的云氏那里偷來的。
她出身山西，是醫藥世家，有自己的祖父和故土。
可為了得到攝政王的寵愛，卻不得不借用云氏的經歷與記憶，假裝自己來自江南，有一個讀書做舉人的兄長。
甚至偶爾那假兄長上門拜訪，她還要做足禮數，熱情接待……
祖父告訴她，因為鵲山那件事，攝政王元氣大傷，記憶錯亂，回憶里丟失了許多過去的關鍵信息。
在祖父的藥物和針灸引導下，攝政王將對云氏的一腔真心，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以為自己便是他記憶中的“云氏”。
這才有了她的這份全天下女子都艷羨不已的富貴榮華。
可她竇棠雁自有一腔傲氣！
她絕不會一生都做別人的影子！更別提一個死去多年的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