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進來的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孩子。
他先是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一下周遭環境,這才關上房門。
隨后壓低聲音,朝著陳知行深施一禮。
“李昂見過陳公。”
李昂語氣誠懇,態度謙卑。
畢竟,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自皇宮出來之后,他便想過當今天下群雄。
黃巢、王仙芝之流本就是反賊,面對李唐皇室恨不得生啖其肉,拆食其骨,自是無需考慮。
而李克用、李茂貞這般手握軍權的軍閥,更是狼子野心,不可深交。
至于各大世家,則更是虎視眈眈,皆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心。
思來想去,唯有陳氏與眾不同。
畢竟。
無論朝代如何更迭,陳氏所扮演的都是一國之柱石的角色。
況且,陳氏是真正擁有著終結亂世的力量的。
于是,他便決心冒險前來一見。
只是李昂還有擔憂。
自古以來,陳氏皆保持中立,很少插手皇子之間的斗爭。
不知自己此次,能否說動陳氏?
而陳知行,也是饒有興致的看著李昂。
他并未因為對方的身份而表現出絲毫驚訝。
只因這幾日勾欄聽曲,便是在等他前來。
自那一夜皇宮大亂之后,陳知行便已經得知十三皇子李代桃僵,以自己的性命來保李昂出逃。
隨后便命人暗中保護李昂。
但他并未主動出面,讓人護送李昂來到自己面前。
一來自皇宮大亂后,各大世家都處在皇室的耳目當中。
此刻一旦有任何動作,當先便是會給氏族帶來滅頂之災。
陳氏勢大,卻也不想在這個時候觸及李恒的霉頭。
二來,則是陳知行的考驗。
能夠逃出皇宮,只能說明有擺脫如今局面之心,并不能說明其人才干如何。
唯有能來到自己面前的人,才有讓陳氏入局的資格。
而李昂的表現,陳知行十分滿意。
不過,想要得到陳氏的輔佐,這也只是第一層考驗而已。
陳知行故作驚訝道:“李昂?那個葬身火海的十四皇子?”
李昂聞聽此言,有些緊張,同時眼淚也止不住的流出。
他深吸口氣:“不錯,多虧有十三哥相助,我僥幸得以出逃,今日冒險前來見陳公一面,以求陳公助我一臂之力!”
說到此處,他竟是不再顧忌皇家臉面,朝著陳知行重重一跪。
陳知行擺擺手:“殿下這是作甚?你先起來再說。”
李昂并未起身,反倒抬頭直視陳知行的雙眼。
“陳公,而今局勢紛亂,百姓民不聊生,普天之下也唯有陳公可解此局,還望陳公莫要再置身事外!”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陳氏身處泥潭之中,自是不會置身事外。”陳知行道:“可殿下又是如何這般篤定,如今局勢唯有陳氏可解?”
李昂不假思索道:“倘若此局陳氏不可解,那便是天要亡我大唐,陳公近來日日勾欄聽曲,一改往日習慣,說明陳公已有救國之心。”
說到此處,李昂呼吸也急促了些。
他自從逃出來之后,消息閉塞。
曾偶爾聽到有其他皇子也逃出了皇宮。
倘若有其他人捷足先登,那等待自己的便是死路一條。
皇子之間的斗爭,血腥殘酷,幾乎從沒有全身而退者。
陳知行則是滿意的看著李昂。
審時度勢,知進退,明事理。
倘若扶持此子,未來未嘗不可給大唐再次帶來盛世。
他再度開口道:“殿下, 陳某還有幾個問題要問。”
“還請陳公直言,昂洗耳恭聽。”
“大唐自先前盛世,衰落到如今局勢,癥結何處?”
李昂略微思索:“癥結在上不在下,倘若大唐君主勵精圖治,官員一絲不茍,便可保證民生,自然國富民強,維持大唐盛世。”
“但若上層開始腐朽,中層自是有樣學樣,下層無權無勢,只能淪為被掠奪的對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自是民不聊生,繼而四處起義,天下混亂。”
陳知行點點頭:“既已知癥結何處,何法可解?”
李昂認真道:“為君者當審時度勢,任賢舉能,為臣者當勇于勸諫,不畏強權,此二者成,則百姓安居樂業,才可令國脈存續。”
“如今朝中宦官當道,佞臣專權,派系眾多,黨羽林立,若想解局,必要血腥清洗,斬草除根,方可讓大唐改煥新天。”
“倘若只是更換一君一臣,則深陷泥淖,縱有鴻鵠之志,也是泥牛入海。”
聽到此處,陳知行便已經確定。
李昂雖年幼,但的確可以進行輔佐。
但此舉并非一人一族之利,而是惠及天下蒼生,還需再謹慎一二。
陳知行道:“若殿下登基為帝,清掃廟堂,又該如何改善民生,平息百姓怒火?”
國之本,在于民,以大唐如今局勢,想要重回昔日盛世,必要君、臣、民齊心協力。
但李恒的所作所為,非但讓百姓苦不堪言,最重要的是已然讓大唐子民寒心。
虎毒尚且不食子,李恒以子民性命煉制丹藥,此舉已是取死之道。
這就導致,日后登基的皇帝只要還是李唐皇室,那這天下就永遠不會太平。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便是如此。
誰會將未來賭在一個曾出現過魚肉百姓的君主后代身上?
聞聽此言。
李昂一時沉默。
這是如今,乃至后續幾十年內,大唐都要面對的巨大問題。
與之相比起來,如今朝堂中的局勢,反倒顯得沒那么嚴重。
“昂不知,”許久,李昂回答道:“父皇智昏,令李唐皇室名譽一落千丈,此非一朝一夕能夠平息。”
對于李恒的所作所為,李昂自是知道,也十分不齒。
但諸多皇子之中,他年紀最小,本就說不上話。
更何況,曾有皇子前去規勸,迎來的結局是被廢為庶人,斬首示眾。
如此暴戾昏庸,已然讓諸多皇子戰戰兢兢。
“我有平息民怨之法,但不知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陳知行開口:“這也是最后一問。”
“還請陳公直言。”李昂再度行禮。
陳知行一字一頓道:“若殿下日后登基,可愿還政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