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郊山麓,天色顯露出沉郁的鉛灰色,細密的雪花從低垂的云層中無聲飄落,逐漸覆蓋了山巒、林木與建筑群的輪廓。
療養院園區內,道路旁的常青植物積了薄薄一層白,路燈早早亮起,在昏暗的天光與飛雪中,努力維持著安寧的表象。
幾棟獨立的療養樓窗戶里透出明亮穩定的燈光,隱約可見護工或醫護人員的身影安靜走動。
一輛印有“國際醫療物資”標識的白色廂式貨車,亮著霧燈,緩緩碾過入口處漸積的雪層,駛入院區。
金屬大門自動滑開,門崗亭內的保安正在對司機進行證件核查與記錄。
另一邊,保安們正沿圍墻內側巡邏,他們不時掃視著園區內外,眼神格外謹慎。
同一時刻,療養院主樓地下,負三層。
顧彥行走在金屬廊道中,他依舊穿著那身熨帖的深色大衣。
門位于主通道盡頭,啞光黑色,毫無標識,僅在側面嵌有小小的虹膜掃描裝置。
門后,是此處的神經中樞。
顧彥在門前站定,幾乎沒有停頓,熟練地將眼睛對準掃描儀。
微弱的紅光掠過,一聲輕微的“嘀”響,綠燈亮起。
驗證通過。
顧彥抬手握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在門軸即將轉動的毫厘之間——
“轟隆——!!!”
一聲沉悶而極具穿透力的巨響,猛地從上方傳來!劇烈的震動隨之而至,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塵,燈光明滅不定,整條金屬廊道都發出嗡嗡的長嘯轟鳴。
顧彥錯愕,一臉惶恐看向角落的監控。
“敵襲!……一級戰斗警報!地面A區遭遇強力爆破!”
“電力…主網路受損!切換備用電源!立刻!”
“所有戰斗單位就位!非戰斗人員按緊急預案撤離至地下掩體!”
“外圍防線報告!發現多股不明武裝力量突入!……重復,武裝……!火力兇猛!”
“警告!通訊……受到強干擾!嘗試啟用備用加密頻道!保……持……頻道靜默!”
原本井然有序的基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蟻穴,瞬間沸騰!
潛伏的戰斗人員從各個隱藏的應急門內涌出;技術員在控制臺前對著滿是雪花的監控屏幕和瘋狂跳動的數據流吼叫;第一個沖出崗亭的保安還沒來得及撤退,就被一擊爆頭。
顧彥指節猛地收緊,又極快地松開,轉身跟著人群從緊急通道撤離。
尖銳的警報聲在封閉的樓梯間內顯得更加刺耳,紅色的應急燈光忽明忽暗,將奔跑的人影投射在墻壁上,形同鬼魅。
終于,顧彥沖出了最后一道厚重的防火門,回到了地面。
準確來說,是療養院主樓一層某條連接后勤區域的內部走廊。
“轟——!!”
突然,又一聲劇烈的爆炸在不遠處落下,震得整棟建筑都在顫抖。
顧彥抱頭躲避,沉重的石灰簌簌落下,勢頭比外面的雪還大,幾乎將半個身子都掩埋。
他從廢墟中爬起身,還沒穩住心神,眸光忽然僵滯。
透過破碎的窗戶望去,鉛灰色的天空被火光與濃煙染成猙獰的暗紅與橘黃,原本恢弘的建筑此刻布滿彈孔與焦黑,精美的園林在炮火下化為廢墟。
進攻者們如同神兵天降,以驚人的速度碾壓推進,所到之處斬草除根,不留余地。
雪花仍在飄落,與升騰的烈焰、飛濺的泥土碎石交織成一幅殘酷而怪異的人間煉獄。
*
金屬走廊,紅色警報燈已經停止了旋轉。
姜花衫站在那扇巨大的合金氣密門前,眼底繚繞出冷漠的幽光。
沈歸靈站在她身后:“就是這里。”
“能打開嗎?”她問,聲音平靜。
“可以。”沈歸靈上前拆解。
儀器發出輕微的“滴”聲,屏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ACCESS GRANTED”。緊接著,合金門內部傳來一陣機械傳動和液壓釋放的悶響。
下一秒,大門緩緩向一側滑開一道縫隙。門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像一個能吸收一切光芒的黑洞。
姜花衫正要抬步,沈歸靈一把拉住她。
“我陪你一起去。”
姜花衫的目光從黑洞移回沈歸靈臉上,她沉默片刻,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握在手中:“就到這里吧,阿靈。”
沈歸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這是你想要的草莓?”
姜花衫眸光微亮,堅定地點了點頭,“對。”
沈歸靈垂眸,看著他們十指相扣的手,“你說過的,我們會有以后?”
姜花衫依舊點頭,“對。”
“……好。”
他啞聲應了一句,后退半步,讓出通往門內的路,“我等你回來。”
*
姜花衫走進房間。
身后的合金門在她踏入的瞬間,便無聲地重新閉合。
她并未回頭,邁著堅定的腳步,一步一步接近深淵。
慢慢地,昏暗的視線里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空間中心立著一個巨大的、呈半包圍弧形的屏幕。此刻巨幕漆黑,如同蟄伏休眠的巨獸。屏幕前方,擺放著一張硬邦邦的金屬座椅。
姜花衫沿著巨幕邊緣走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回那張椅子上。她沒有猶豫,徑直踏上平臺,如同女王臨朝一般優雅入座。
而就在她落座的那一瞬間,她手里多出了一支熒光化作的藤筆。
姜花衫歪頭想了想,以深淵為紙,以星光為墨,落筆寫道:
-【姜花衫沒有猶豫,徑直踏上平臺,如同女王臨朝一般優雅入座。】
-【她落座的那一瞬間……】
-【嗡……】
-【一聲極其低沉的嗡鳴從四面八方傳來。】
-【正對著她的那片巨大的弧形屏幕,驟然亮起幽藍色的光點,光點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瞬間蕩開漣漪。屏幕被精準地切分成了四十八塊大小完全相同的矩形陣列。】
-【光影落下,四十八鬼,魑魅魍魎逐一盡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