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深冬,十二月的夜色早早便沉了下來,將半山籠在一片清寂的寒意中。
蘭園。
白日里未化的積雪,此刻在廊檐下、石徑邊、蘭草的葉鞘上覆著一層稀薄的銀白,在石燈昏黃的光暈里泛著冷冷的微光。
書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暖融的燈光驅散了窗外的嚴寒,空氣里縈繞著沉穩的檀香與古籍紙墨特有的芬芳。
沈蘭晞立在窗前,望著玻璃外影影綽綽的積雪園景出神,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的側影,沉靜,卻似蓄著鋒。
“少爺。”高止從門外探出半個腦袋,意思意思敲了敲門。
沈蘭晞眼瞼微抬,轉身走到書桌前坐下,示意他進來。
高止撇了撇嘴,一個箭步竄進房間,反手將門帶上,動作雖快卻悄無聲息。
他幾步走到書桌前,從懷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密封文件袋,袋口壓著暗紅色的火漆印,紋樣復雜。
“剛剛收到的消息。”
沈蘭晞接過文件,二話不說撕開了封條。
他臉上自始至終都沒什么表情。就在高止以為他會毫無情緒地看完所有內容時,沈蘭晞指尖倏爾頓住,眼神如同在鞘中溫養了許久的寒刃被驟然抽出半寸,映著雪光與燈光似要刺破紙背。
沈蘭晞這個人向來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能讓他反應這么大,一定是大事情。
高止察覺到不對勁,忽然變得有些緊張:“少爺,出什么事了?”
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簌簌”聲,細雪開始飄落,擦過枯枝與窗欞。
沈蘭晞充耳不聞,眼里噙著明滅不定的幽光,盯著眼前的文件一動不動。
難怪,如爺爺這么厲害的人,上一世竟會遭到毒殺?原來,想要沈家覆滅的不是一個人,也不是族人,而是一群如爺爺一般掌權的人物。也就是說,他上一世非但沒有保護好姜花衫,還讓爺爺死于這些人的算計之下?
意識到這一點,沈蘭晞的手指收攏,緊緊攥拳,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筋骨根根分明,嶙峋地凸起。
高止看得著急,顧不得規矩,直接拿起桌上的文件查閱。只一眼,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驟然冷卻,又瞬間逆流沖上頭頂。
資料里顯示,沈璽殉國后第三年,有人追查出了沈璽的死是一場多國聯合的軍事陰謀,但A國高層擔心消息泄露會引發不可估量的民怨,于是下令全面封鎖了沈璽的真正死因。
不僅如此,因為牽扯的人物太多、太過龐大,可能上升為國際沖突,為了民生發展,A國高層只能請求沈家息事寧人。為了安撫沈家,他們這才給了沈蘭晞直通313師的特級軍權。
高止以為沈蘭晞動怒是氣沈莊對他隱瞞了實情,一把摘下墨鏡,小心翼翼道:“少爺……老爺子這么做也是為了您。”
“他……”
-【他不是為了我,他是為了沈家……】
沈蘭晞剛剛開口,腦子里忽然鉆出一道冰冷的聲音。
“砰——”
忽然,書房側面的透氣小窗被大風撞開,冰冷的空氣裹挾著細碎的雪花,如同無形的巨手猛撲進溫暖的室內。書案上的紙張嘩啦作響,壁爐里的火光猛烈搖曳,墻上的人影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形狀。
-【“蘭晞,你今天這般質問爺爺,爺爺倒想問問,在你心中爺爺究竟是怎樣的人?”】
-【“您眼里只有大局,只有沈家,對您而言,我最大的作用就是成為您心中合格的繼承人。”】
-【“僅此而已?”】
-【“是。”】
-【“好,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真相,你現在有什么打算?”】
-【“我不會照您選的路走,一條都不會!軍功我自已會掙,我父親的冤屈我自已洗清。還有!我不會娶姜花衫,從今以后,您別想再操控我的人生。”】
扭曲的光影中,年輕人從口袋里拿出一個錦盒扔在桌上,轉身離開。老人坐在茶桌前一動不動,直到關門聲響起,屋里最后一絲光亮熄滅,他才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少爺……少爺……”
沈蘭晞眸光一錚,猛然驚醒,渙散的眼瞳慢慢聚焦。
方才風大吹開了窗戶,高止立馬關窗,轉身見沈蘭晞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由起了疑。叫了兩聲,沈蘭晞沒有搭理,他正要上前,眼前人一下又活過來了。
“高止,你另外派人暗中盯著沈園和宴會的安防,尤其是生日宴那天,一個可疑人物都不要放過。”
最近頻繁出現幻境預警,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么?
不管怎么樣,這次他都一定要守住爺爺和姜花衫。
*
與此同時,孟宅。
主廳燈火璀璨,沈清予就坐在這光圈中央。
“少爺,你說的那幾筆賬都在這了。”顧赫抱著一沓資料放在茶幾上。
自看見幻境之后,沈清予就一直在反思。他勸過自已,不要因為一個荒誕縹緲的幻夢就去質疑用生命愛他的人,可正是因為他知道孟慈對他有多偏愛,他才更覺不安,隱隱有種“幻境”是世界另一面的感覺。
后來,他忽然想起一件舊事——之前沈嬌險些在未央臺喪命,里面也有孟慈的手筆。他這才意識到,原來從很早開始,老太太的立場就已經模糊了。
從情感上,他仍不愿相信,因為他想不出到底有什么利益能讓孟慈對曾經有恩于她的人暗下殺手?但理智告訴他,他不能再被蒙蔽了。
直面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所以,他命令顧赫從孟慈的點滴查起。如果老太太真的有問題,她背后一定還有一張更大的網,他必須要把這群人揪出來!
沈清予翹著腿,隨手抽了一部分,“有什么發現?”
顧赫:“的確就像您所說的,有幾筆進出賬對不上,而且數目還不是一般的大。這幾筆賬都是太太親自經手的,賬戶在老太太死后就已經被注銷了。”
“注銷?”沈清予扯了扯嘴角,“再密的網,也有光線漏進來的縫隙,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顧赫有些為難,“辦法我都用過了,但收效甚微。”
沈清予不置可否,懶洋洋掏出手機,指尖飛快撥通了電話。
過了許久,電話接通。
對方語調悠悠:“今天又找什么岔?”
沈清予:“幫我查個賬戶。”
那邊十分高冷道:“我現在今時不同往日,身份貴重……”
沈清予冷笑一聲,“沈歸靈,同樣的話說兩遍可惡心不到我。直說吧!這事關乎爺爺安危,你接不接?”
沈歸靈沉默片刻,笑了笑:“接。只不過我現在今時不同往日,身份貴重……”
沈清予額角跳動,“說人話。”
沈歸靈:“不白干,要給錢。”
沈清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