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說完,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他故意拋出這枚“炸彈”,既是試探,也是自保。
他必須知道沈歸靈對沈家是什么態度。若沈歸靈依附的是白家,這筆生意還有得談;但如果他心里向著的是沈家,這其中必然有蹊蹺。
片刻后,沈歸靈緩慢地掀動眼簾,落在沈澈臉上的目光沒有一絲波瀾:“我討厭蠢人靈機一動。現在,你只有一天的時間了。”
“……”
沈澈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發不出任何辯解的聲音。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已那點城府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沈澈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腳步虛浮地跟著莫然走出大廳。
冬日天光撲面而來,讓他不由得瞇了瞇眼。然而還沒等他緩過神,門外的場景又強行將他拽回現實。
此刻,親王府邸門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夏星沉被侍衛攔截在外。
李修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條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額角有明顯的擦傷,正滲著血絲。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一只擦得锃亮的軍用皮靴死死踩住后背,動彈不得。
而那只皮靴的主人,正是殺死他兒子的罪魁禍首。
“圣君奶奶都說了,謀害王族是大罪,你們李家竟然還敢登門?真以為沒人能治得了你們了?”
白密繼承了白家優良的基因,優越的骨相讓他即便一副刻薄驕橫也依舊奪目。
李修全然沒有之前對沈澈的頤指氣使,想怒又不敢怒,咬牙道:“白密,你放開我!我都說了,我是代表李家來找親王和解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和解?!”白密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玩味的笑意,腳下用力,眼神里全是對腳下之物的蔑視,“我殺了你,再跟李家和解,你看這樣有用嗎?”
沈澈眸底閃過一抹暗色,這乖戾囂張的性子……看樣子,阿杰真是死在他的手里。
“住手!!”
沈澈冷著臉上前喝止。
并非他想多管閑事,只不過李修是跟他一塊出來的,若是回去缺胳膊少腿,李家人追究起來他也難逃責罰。
白密抬眉,微微偏頭打量眼前的中年人:“什么玩意兒?”
莫然一直站在門外看熱鬧,眼看時機成熟,這才款款上前:“殿下,沈四先生是我家少爺的客人。”
白密眸光微動:“親王還真是禮賢下士,什么玩意兒都招待。”
這話雖然難聽,但沈澈明顯察覺到白密眼里的睥睨收斂了幾分。
他心下微動,看來沈歸靈說的是真的,在S國,只有王權才能制衡王權。
沈澈見狀,立馬端起架子:“殿下想要教訓人,也該看看這是什么地方。今天我們代表李家前來致歉,殿下無端動手,豈不是在給親王找麻煩?”
白密淡淡瞥了莫然一眼,終于抬起了腳:“滾。”
*
主廳內,壁爐里的火焰無聲躍動。
沈歸靈依舊坐在那片光影交界處,不知在想什么。
一道纖細身影無聲顯現。
安緹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深色便裝,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露出一張清秀卻沒什么表情的臉。
“殿下不開心?”
沈歸靈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安緹回頭看著二樓滿滿當當的行李,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殿下從計劃好出行時間后,心情就一直很好,都怪那個糟老頭子亂說話。
她莫名對沈澈產生了一種敵對情緒,冷冽道:“以殿下的身份,大可不必對一只螻蟻這么客氣。他敢試探殿下,就該讓他付出代價!”
“不對。”
沈歸靈輕輕吐出兩個字,攤開雙手虛虛地靠近跳動的火焰,感受那灼人的溫度。
“棋局上不要小看任何一顆棋子。只要他還在棋面上,就一定有他的作用。比如現在,如果不是他,我永遠不會想到,原來爺爺的遺囑不止一份。”
安緹微微蹙眉:“如果真像沈澈說的,沈老爺子屬意的人是沈蘭晞,殿下您準備的那些聘禮怎么辦?姜小姐一向對沈老爺子言聽計從,萬一……”
沈歸靈指尖收攏:“沒有萬一。”
“天才!!用A國話怎么說來著?!!你她娘的還真是個天才!”
話音剛落,主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力道之大,帶起一陣寒風,刮得壁爐里的火焰都劇烈搖曳了一下。
白密大步流星走了進來,沒等沈歸靈招呼就自顧自坐下:
“知道你被授封上將,我母親把自已關在房間里砸了一個小時的東西,現在差不多已經瘋了。我記得白冽授封的時候,她還開了瓶女王時代的紅酒。哈哈哈哈哈~”
安緹在門被推開的瞬間,不動聲色地退回了沈歸靈身后。
沈歸靈微微收斂神色,見莫然跟著進來,示意她倒茶。
“你母親知道你來找我了?”
白密還是第一次在沈歸靈這兒討到了一杯熱茶,不禁感嘆自已的日子真是好起來了,連連點頭:“知道知道。她現在應該已經想通了,我出門都沒攔我。”
安緹皺了皺眉:“長公主可不是這么容易服輸的人,怎么就想通了?”
白密雙手抱胸,斜睨了安緹一眼:“王位的事還沒想通,她想通的是另外一件事。”
安緹不解,看向沈歸靈。
沈歸靈道:“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長公主想給自已買個保險。”
“沒錯!”白密打了個響指,托著下巴看向沈歸靈,“所以我一收到你的消息就趕來了。李修那玩意兒被我打得不成樣,想想都解氣。”
沈歸靈點頭:“干得不錯。”
白密還是頭一回見這么和顏悅色的沈歸靈,一時新鮮,頂著一張五分相似的臉湊上前:“其實,你想對付的是那個姓沈的吧?”
沈歸靈抬眸瞥了他一眼,拎起自已的水杯,和白密的茶杯輕輕碰了一下。
白密愣了愣,反應過來后,再一次感嘆自已的日子真是好起來了。
于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表現欲瞬間涌上心頭。
“哥,其實用不著這么麻煩。這里是S國,你要是不喜歡誰,解決的方法多得是。”
沈歸靈當然知道,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像對付李儒一樣讓沈澈消失,但這違背了老爺子的意愿。
雖然他現在和沈家暫時沒有關系,但以后終究要進門的,該守的規矩還得守。
萬一因為這一點小失誤被沈家抓住把柄,可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他才想到激化李家和沈澈的矛盾,利用李儒借刀殺人。麻煩是麻煩了點,好歹一勞永逸。
白密哪懂沈歸靈的花花腸子,只當他還不習慣運用手里滔天的權力,當即又道:“要不,我……”
沈歸靈放下水杯:“這件事不用你插手。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白密冷不丁被潑了盆涼水,撇了撇嘴:“那……還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沈歸靈起身:“兩天后,我會去A國,你也一起?”
白密恍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瞬間雀躍起來:“真的假的?去A國做什么?你肯帶我?”
沈歸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搶親。到時候記得多出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