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港的午后,又下了一場雪。雪沫兒被寒風卷著,撲打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發(fā)出簌簌輕響。
孟宅。
沈清予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桌后,面前零零散散擺放著一沓礦脈財報文件,上面的數(shù)字長得驚人,但他卻一點兒勁都提不起,單手托腮,看著窗外的雪景發(fā)呆。
明明說好了,見了周綺珊后就來見他,結(jié)果到現(xiàn)在一個影兒都沒有。
騙子。
顧赫推開房門,見沈清予神情倦怠,桌上的文件絲毫未動,心下恍然。
果然,沒有人喜歡上班,少爺也不例外。
“咳咳。”顧赫走進房間,微微躬身,“少爺,西灣藍家來人了,說是來恭賀少爺喬遷之喜的?!?/p>
“喬遷之喜?”
沈清予抬眸,狹長的丹鳳眼輕微上揚,莫名就帶著點挑釁的意味,“我搬個家,跟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不見!一個個閑得慌,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
顧赫不敢還嘴,默默點了點頭,正要轉(zhuǎn)身,那挑事的人忽然又想起什么,喊住他:“等會兒!來的誰?”
顧赫頓了頓,“藍家的老太爺,藍世昌。”
藍世昌與孟慈是同輩,雖說在鯨港排不上名號,但在西灣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
若論禮數(shù),沈清予也該稱一聲藍爺爺。這位老太爺親自上門,顯然是有說法的。
沈清予,“就他一個人?”
“還有藍家那位小姐?!鳖櫤仗统鲆环荻Y單:“少爺,這是藍老爺子的心意?!?/p>
沈清予瞥了一眼禮單的厚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么重的禮,看來所圖不小。
他站起身,“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去看看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
孟宅主廳挑空極高,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冷光流瀉,照得一室通明。
廳內(nèi)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暖意融融??諝饫飶浡玖系某料?,博古架上的瓷器古玩靜靜陳列,處處透著沉甸甸的世家底蘊。
藍世昌坐在主位旁邊的單人沙發(fā)里,頭發(fā)花白精神矍鑠,一身考究的定制中山裝。
他身邊的年輕女孩兒,穿著米白色羊絨連衣裙,長發(fā)披肩,妝容精致,正是藍黛。
“老爺子久等了。”
沈清予慢步走了進來。他穿得很隨意,簡單的黑色高領(lǐng)毛衣和灰色長褲,眉眼間還殘留著一點倦意,卻莫名有種說不出的風流感。
藍黛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眼簾。
沈清予只當沒看見她的小動作,朝藍世昌略一頷首,語氣平穩(wěn):“大雪天的,怎么勞您親自過來,倒顯得我失禮了?!?/p>
藍世昌的妻子和孟慈是手帕交,孟慈在世時常常去西灣養(yǎng)病,住的都是藍家的產(chǎn)業(yè),故而兩家也算有些私交。
沈清予客氣,藍世昌卻不敢拿喬,立馬道:“哪里的話?老太太在世時,對我們藍家多有照拂。如今你承了她的衣缽,我們這些故人自然要來見見。原本早就要來的,但那會兒我身子不爽利,實在難行,這才拖了一個月?!?/p>
說罷,他輕輕拍了拍藍黛的手,“原想著年底你事忙,不如等開春了再來。但我家里那個老婆子總是念叨,要來給老太太上柱香,這才趕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門叨擾。”
提到老太太,沈清予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有心了。”
藍黛抬起濕潤的眼眸,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清予哥,奶奶一直惦念著老太太。她老人家腿腳不便,這次不能親自來,心里難受得很。我……我想代奶奶去給孟奶奶上柱香,磕個頭,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清予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靜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淡了些:“沒什么不方便的。顧赫,帶藍小姐過去?!?/p>
“是,少爺?!鳖櫤樟⒖躺锨埃瑢λ{黛做了個“請”的手勢。
藍黛原本還想說什么,但見沈清予已經(jīng)轉(zhuǎn)開了視線,只得輕聲說了句“謝謝清予哥”,便跟著顧赫離開了主廳。
待人走后,沈清予主動給藍世昌添茶。
藍世昌觀他處事進退有度,不像外頭傳的混不吝,心下更是滿意。
寒暄過后主動開口,“清予啊,如今這孟宅就你一個人住嗎?會不會冷清了?”
沈清予身體微微后仰,抬眼打量藍世昌,“老爺子,你們今天親自來,應(yīng)該不止是為了這些舊俗和客套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說。”
藍世昌臉上的慈和笑容緩緩收斂,沉默了片刻,悠悠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今天來……確實是有件舊事,關(guān)乎你,也關(guān)乎我藍家……”
沈清予眼神微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藍世昌放下茶杯,從懷里取出一個用深藍色錦緞仔細包裹的長方形物件。
那錦緞顏色暗沉,邊角卻依舊平整,顯然是精心保存了多年。
他動作緩慢而鄭重地將錦緞打開,里面露出一份同樣顏色的紙質(zhì)文書。
“你看看?!?/p>
他將文書輕輕推到沈清予面前的茶幾上。
紙張展開,抬頭是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婚書》。
下方,清晰地寫著兩個名字:孟慈(代外孫沈清予) 與 藍世昌(代孫女藍黛)。
落款處,是孟慈生前慣用的私章印鑒,以及藍世昌的簽名與印鑒。
日期是老太太去世前一年。
沈清予盯著眼前的婚書,眼底靜得像一潭死水。
以前孟慈在世,兩家還有維系的紐帶?,F(xiàn)在故人已逝,新人掌權(quán),舊情這個東西,拿捏不好可就得不償失。
藍世昌觀察著沈清予的神情,以退為進:“這是老太太和我,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定下的一門親事。老太太那會兒身體就不好了,她一直害怕她走了以后,你身邊沒個知根知底的人陪著。我們藍家別的沒有,根基還算穩(wěn),黛兒那孩子性子也柔順……所以,才瞞著你做了主。”
沈清予撩起眼瞼,面色沉靜:“所以,老爺子今天親自登門,又是厚禮,又是祭拜,是想提醒我該履行承諾了?”
藍世昌被他這樣直白地一問,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
他站起身,緩緩道:“我知道,孟家門庭顯赫,不是我們可以攀附的。我也知道,如今這個年代,不時興指派婚約了。但故人之約,我總得要上門問一問?;闀伊粼谶@兒,我藍家的女兒也不愁嫁。你若無心,派人知會一聲,我們也算給老太太一個交代了。”
這話,算是留足了體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藍黛在顧赫的陪同下回來了。她眼圈微微泛紅,顯然在佛堂祭拜時動了真情。
藍世昌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領(lǐng)著藍黛出了主廳。
出了孟家主宅大門,藍黛還是沒忍住,輕輕拉了一下藍世昌的衣袖。
“爺爺,咱們就這么走了嗎?清予哥……他怎么說?”
藍世昌回頭朝主宅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深邃,“他繼任孟家之后,顧家被清掃得干干凈凈,可見是個極有主見的人。這樣的人,定然不會任人脅迫?!?/p>
“那怎么辦?他不認?”藍黛不由急了。
藍世昌笑了笑,拍了拍孫女的肩膀:“但他能姓孟,說明他極重感情。所以,爺爺才以退為進?!?/p>
*
另一邊,顧赫送走藍家祖孫,回到主廳時,發(fā)現(xiàn)沈清予還保持著原來的坐姿。廳內(nèi)暖意融融,卻莫名透著一股寒意。
“少爺……”顧赫小心喚了一聲。
沈清予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話。
他站起身,指尖剛觸碰到那冰涼的緞面,眼前的景象猛地晃動、扭曲。
光線驟然變得昏暗,仿佛傍晚時分。
場景變成了顧家老宅的模樣。
老太太穿著一身素凈的暗紫色旗袍,拉著藍黛有說有笑,忽然一道身影沖了進來。
“清予,快來!我正商量著,你和黛黛先把婚禮辦了。我老了,急著抱重孫呢。”
“滾!都給我滾出去!”
“清予,你這是干嘛?好端端的,誰惹你了?怎么發(fā)這么大的火?”
“婆婆,我爺爺是怎么死的?”
“……你,你怎么忽然問我這些?警署廳那邊不是……還沒消息嗎?”
“是你!”
“混賬東西!你在胡說什么?”
“還想騙我!是你!是你們!??!”
“清予,你聽婆婆說,婆婆……”
“我不想聽!以后,你別指望我再聽你說一個字!”
“清予!你別走?。r住他!攔住他?。?!”
畫面再次跳轉(zhuǎn)。
雷電交加的深夜。
冰冷刺骨的雨幕幾乎連成一片,遠處的燈塔光束在雨霧中模糊不清。
一道瘦削單薄的身影立在海岸邊,衣衫被雨水完全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種絕望的弧度。
“轟——?。。 ?/p>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
光影流瀉的瞬間,那道身影徹底消失,而洶涌的浪潮里,平添了一道不起眼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