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李靖的話：“關(guān)隴世家同氣連枝。”
長孫氏、獨孤氏、元氏……還有那些與漕運相關(guān)的山東、江南世家。
火汽船一旦推廣，這些家族數(shù)百年來積累的財富和權(quán)力，都將面臨洗牌。
他們會甘心嗎？
當然不。
但直接反對太子、反對朝廷的新政，他們也不敢。所以只能暗中使絆子，制造事故，散布謠言，讓火汽船成為“不祥之物”，讓朝廷知難而退。
這就是陽謀中的陰謀。
李承乾走到案前，攤開紙張，開始寫信。
第一封給長安的房遺直，讓他加強對格物司工匠的保護，同時暗中調(diào)查朝中大臣與洛陽商賈的往來。
第二封給魏征，請教如何應(yīng)對眼下的輿情。
第三封給蘇婉，報個平安。
寫到第三封時，他的筆頓了頓。腦海中浮現(xiàn)出臨別時蘇婉強忍淚水的模樣，還有她遞過來的那個錦囊。
他從懷中取出錦囊，里面是三道平安符。最下面那道顏色最舊，布邊已經(jīng)磨損，繡著的玄武圖案也有些褪色。
這是蘇婉外祖父當年隨高祖起兵時戴過的，沾過血，見過生死。
李承乾將這道符貼身放好。
……
申時三刻，南市。
作為洛陽最大的市場，南市占地兩坊，店鋪林立，商賈云集。
時值午后，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叫賣聲、議價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
茶館位于南市東北角，是個三層木樓。
一樓大堂坐滿了各色人等，說書先生正在說書，好不熱鬧。
李承乾帶著兩個護衛(wèi)走進茶館，直接上到三樓。
天字雅間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推門進去，里面已經(jīng)坐著一人，正是早上在客棧樓梯遇見的那個中年文士。
文士起身行禮：“見過公子。”
“不必多禮。”李承乾示意護衛(wèi)守在門外，自己走進雅間，關(guān)上門。
雅間布置雅致，墻上掛著山水畫，案上擺著茶具。
窗外能看見南市的街景，也能看見天津橋和洛水的一角。
“在下陳平，百騎司洛陽副指揮使。”文士自報家門，取出腰牌。
李承乾驗過腰牌，點頭：“陳指揮使有何見教？”
“不敢。”陳平請李承乾坐下，親自斟茶，“衛(wèi)國公命下官配合公子查案。這是昨夜事故的詳細報告，以及永豐鐵行近三個月的賬目抄本。”
他從書箱中取出兩卷文書。
李承乾先看事故報告。報告很詳細，包括事發(fā)時間、地點、在場人員、打撈過程、尸體驗傷記錄等。
其中提到，船底破裂處共有三處，都在鉚接位置。
破裂邊緣呈不規(guī)則狀，不像外力撞擊，更像是從內(nèi)部崩開。
“驗尸結(jié)果如何？”
“張鐵柱確系溺水身亡，無其他外傷。王二和李三除了溺水癥狀，身上有多處撞擊傷，應(yīng)是落水后撞到船板或礁石所致。”
陳平頓了頓，“不過，仵作在張鐵柱指甲縫里發(fā)現(xiàn)了一些黑色粉末，已經(jīng)送去檢驗。”
“黑色粉末？”
“像是鐵銹，但顏色更深。”陳平壓低聲音，“另外，昨夜子時前后，有人在龍門灘上游看見一艘小船。船上無燈，悄無聲息，后來消失在霧中。”
李承乾眼神一凝：“什么人看見的？”
“一個老漁夫，住在洛水北岸。他說那船很小，像是打漁用的舢板，但劃船的人動作很穩(wěn)，不像普通漁夫。
下官已經(jīng)派人去找那個漁夫，但今早發(fā)現(xiàn)，他家已經(jīng)人去屋空。”
“失蹤了？”
“是。鄰居說他昨夜就沒回來。”
李承乾沉默片刻，打開永豐鐵行的賬目。
賬目顯示，近三個月來，永豐鐵行共售出熟鐵八千斤，其中三千斤賣給了一個叫“順昌商號”的中間商。
而這三千斤熟鐵，正是格物司在洛陽采購的造船用料。
“順昌商號什么背景？”
“表面上是山東商人開的，但下官查過，實際控制人是獨孤氏的一個遠親。”
陳平道，“更巧的是，順昌商號在三個月前，也就是火汽船研制司成立后不久，突然增資擴股，新股東里有關(guān)隴好幾家的人。”
李承乾冷笑：“這是抱團了。”
“還有一件事。”
陳平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這是從永豐鐵行一個賬房先生那里買來的消息。
他說三個月前，東家元寶昌曾收到長安來的信，信使是長孫府上的人。
之后元寶昌就命令鐵坊，將一批二等熟鐵混入一等品中出售。”
“有證據(jù)嗎？”
“賬房先生偷偷記下了那批鐵料的爐號和重量，在這里。”陳平指向賬目的一處備注。
李承乾仔細看去，果然有一行小字標注：“丁字號爐，七月初八出鐵，重一千二百斤，二等混一等，售予順昌。”
“這個賬房先生現(xiàn)在何處？”
“下官已將他保護起來，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陳平道，“不過殿下，僅憑這些，還動不了元寶昌，更動不了他背后的人。
洛陽府衙、河南府，甚至長安的工部，都有他們的人。一旦打草驚蛇，他們可能銷毀所有證據(jù)。”
李承乾明白他的意思。
這就是世家大族的力量——盤根錯節(jié)，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你查永豐鐵行，他們會推出元寶昌頂罪；你查元寶昌，他會說是一時貪念；你追到順昌商號，他們會說是商業(yè)往來；你查到獨孤氏、長孫氏，他們會推給遠親旁支，說自己毫不知情。
最后，最多罰幾個小人物，賠些錢，事情就不了了之。
而火汽船的污名，卻已傳遍天下。
“殿下打算如何做？”陳平問。
李承乾望向窗外，洛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天津橋上行人如織。
“明天，我要公開祭奠死者。”
他緩緩道，“然后，召開一場‘事故調(diào)查會’，請洛陽的官員、士紳、商會都來參加。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我是怎么查案的。”
“殿下這是要……”
“引蛇出洞。”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既然他們在暗處，我就把他們拉到明處。
我要看看，在眾目睽睽之下，誰敢阻撓查案，誰敢包庇罪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