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林棲鶴離開的背影,神情莫測。
垂下視線看著那一摞沾著血的口供,皇帝神情泛冷,樞密院行事向來無所顧忌,什么手段都敢用,正如林棲鶴這個人,一般人根本拿不住他。
將口供一張張翻閱,皇帝一時也分不清這是林棲鶴屈打成招的,還是真和鎮國公有關。
可當年的鎮國公府只剩一個空殼,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布這么大一個局,要成這事,光是要調動的人手和關系,就絕不是二十年前的鎮國公能做到的。
皇帝對這幕后之人更加戒備,連如今的鎮國公府都敢拉下水,有這膽子的沒幾個,只可能是……
皇室中人。
會是誰?
皇帝腦子里浮現幾個可疑人選,一眼看去,誰都比鎮國公有可能。
仔細想來,這種事也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做到。
范圍已經這么小,那林棲鶴查不查都不重要了,后邊的事,自有大宗正司去查。
“左一。”
左一,是皇上的暗衛總管。
則來公公聽到這個名字,當即退至帳外,將剛才收到的信息細細歸攏,得出的結論,讓他實在有些坐立難安,如果二十年的事真和鎮國公府有關,那……
打了個冷顫,則來公公恨不得有個人替自已站在這,趕緊去找林大人再打聽打聽,這口供到底是真是假?!
可惜,則來公公也無可取代。
半上午的時候,京都來人了,出乎蘭燼預料的,比晚音那邊來得更快的消息,是關于何益興的。
何益興上船了。
先是次子失聯,無論如何都聯系不上,緊接著又得知吏部有將次子調回來的任命書,若非此時正是秋狝,吏部重臣都隨皇上出京了,怕是早就按了印,等他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無可轉圜。
何益興又驚又怒,只以為擔心多年的事終于落到了頭上,鎮國公要對何家動手了!
然后他收到了長子送回來的消息,寧家尸骨找到了,并且是交由樞密院和大理寺一起在查!
這對何益興來說,是等了多年的結果,出來了。
就在他坐立難安時,大皇子拿著那張任命書上了何家。
大皇子第一句話就鎮住了何益興:“我知道,二十年前寧家并未謀逆,是鎮國公為了護駕之功做局,讓寧家無辜滅門。”
何益興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后卻只能又閉上,丟棄拐杖,擺出孱孱弱弱的姿態,顫顫巍巍的跪倒在地,只是仍不發一言。
他不知大皇子知道多少,也不知自已能說多少,只等見招拆招。
大皇子看到他的態度卻心定了,師妹判斷得半點沒錯,鎮國公府跟何家,果然是互相提防,互相掣肘。
“老何大人,這些年,你可曾睡得安穩?”
何益興閉上眼,仍是不發一言,權力爭斗,哪有半點仁慈可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大皇子輕笑一聲,站起身來道:“看來何老大人沒有什么想說的,倒顯得我來得多余了,這就告辭。”
“大殿下請留步。”何益興便是知道他在做戲,又哪里敢讓他走,趕緊開口留人,給足臺階。
大皇子便又坐了下去,攻守互換,靜待他開口。
“大殿下,老臣非是不知好歹,只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實在找不出話來為自已辯解。”
“何老大人今年高壽多少?”
何益興一頓,道:“老臣六十有九了。”
“若是問你是不是活夠了,你自然是覺得沒活夠的,那我就換個問法。”大皇子抬起眉眼看向她:“以你剩下的年歲,換你何家存活,你可愿?”
何益興頓了一頓,然后笑了,再之后,哭了。
短短時間,將他的心路歷程演了個遍。
這些年,他等的就是這么一個時機。
一個,保住何家延續的時機。
“老臣,六十九了,這已經是老臣拼了命的活,才活到這個歲數。大殿下用老臣剩下的年歲來做交易,是大殿下仁義,老臣銘記于心,何家,銘記于心。”何益興抹去臉上的淚,抬頭對上大皇子的視線:“只要大殿下能保住何家兒孫,老臣,無有不應!”
大皇子笑了:“何老大人是個明白人,所以只求保住兒孫,而非保住兒孫的官途。既然何老大人如此識趣,那自是好說。若何老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保何家有一人可留朝中,至于何家之后如何,全看何家后人是否有本事。何老大人覺得我這個交易,可做得?”
何益興只覺得一顆心緩緩落下,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何家最好的結局。
拖著這病弱殘軀活至今日,想求的,也不過兒孫能活下去。
“殿下想讓我做什么。”
大皇子問出師妹遞來的最關心的問題:“二公子一直在外邊轉悠不回京都任職,可是因為手中有制衡鎮國公府的東西?”
“做事留痕罷了。”何益興冷笑:“當年鎮國公找到我,我并未將他看在眼里,是他說,只要能助他成事,他能讓上三品官中有我何家一席之地,我這才動了心。我膝下兩個兒子,他們什么水平我再清楚不過,若無人照拂,何家不但無法寸進,還因為鎮國公曾找過我,而我未應,會帶著整個何家陷入萬劫不復之地。鎮國公府,絕對要殺何家滅口。”
何益興說到興奮處連連咳嗽,緩了緩才繼續道:“我沒得選擇。何家眼看著后繼無人,而我還有把柄在人家手中,不爭是死,爭了,說不定能活,所以我去爭了這一線生機。”
大皇子語帶安撫:“你爭到了。”
“當時是爭到了,可事后,何家是助力,也是威脅。鎮國公府在掌權后就想鏟除所有的隱患,我何家是重中之重,若非我反應快,我何家怕是已經被他連根拔除。我把次子送去地方任職,又將家中身手最好的護衛給了他,只要他活著,鎮國公府就要提防他手里是不是有什么能威脅到他的東西。就算他之后有手段能對付次子,也要考慮到,我那次子是不是會把這東西給人。就因著這一點,我何家才延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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