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定奎張開手掌,看著算盤珠子道:“他婉拒了干親,說想收我為弟子,只是不對外說,平時也多是我上他家,他只在年節時上程家。祖父去世后,他上門更少,但每年清明,每年祖父和父親的忌日,他都是以半個程家人的身份和我一起祭拜。只要是程府用得上的東西他都會提前送過來,態度鮮明的護著我們,有他這個三司使在,只剩孤兒寡母的程家才保住了門楣,我們母子也才沒被人欺負了去。可以說,一直到他獲罪之前,師父照拂我良多,如何為人,如何為官,如何看賬本,都是我師父一手教導出來的。”
程定奎看向蘭燼笑了笑:“我的算盤打得尤其好,師父當年都夸過我,從小我就覺得師父是最厲害的人,師父沒做到哪個官位我就想,將來我也要沿著他的腳印往前走,師父走到哪一步,我就要走到哪一步。”
這是蘭燼沒有見過的三先生,品性高潔,還有些孤傲。
她了解的三先生,已經被磨滅了光芒,全靠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氣在支撐。
可聽程定奎說起來,她又覺得,當年的三先生一定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才讓程定奎這么多年都掛念著,不但在三先生流放時就派人一路護送,還每年都會遣人去黔州送兩趟東西,便是初到黔州,也是程定奎找遍了能動用的關系,再用錢開道,才讓三先生到了地頭沒吃著太多苦頭,做的就是計賬的輕省活。
可這樣一副性子,卻也應了那句過剛易折。
不過這樣性子的人,竟也能坐到三司使的位置上去。
不,不止是三先生,大先生、二先生,還有被流放的周家、袁家等等,都是被先皇起用的,可見其英明。
可惜,繼任者是個草包,把他穩住的江山都快敗沒了。
“先生和我說過,若非你替他打點,他初到黔州時不會這么輕松。他在得知你升任鹽鐵使時沉默了許久,那時我年紀還小,不知為何。來京都后我查過你,知道了你的升遷路,發現和先生幾乎一模一樣,我才明白了先生當時的沉默。”蘭燼笑了笑:“他高興自已后繼有人,但又怕你成為他,落得和他一個下場。”
程定奎嘴巴微顫,他左遷鹽鐵使后,寫了一封信讓送東西過去的下人一并帶去,可往年都會回上只言片語給他的先生,只有那封信一個字都沒有。
卻原來,是這個原因。
“我還不是三司使,還差著師父一些。”
“你以后一定會是。”
程定奎看向話說得肯定的人:“你在京都一年,今日才找我,想來是有事用得上我。”
“我手中有許多信物,可但凡是我自已能做到的,我都不會動用。以我的身份和我要做的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我也不怕告訴你,用你之前,我通過幾個渠道查過你,確定你還是先生嘴里那個程定奎,并且與我的敵人也沒有太多往來,才會有我們今日的相見。”
程定奎能走到今天,什么人都見過,能分辨出來誰的話幾分真幾分假,更何況她如今還有林夫人這個身份,要查個人的底細實在方便。
對方既然要把話放到明面上來講,那他便也可以。
“你是師父的學生,我們之間算不得嚴格意義上的師兄妹,便也算得上是同門,比旁人親近,你想讓我做什么,不妨直說。”
蘭燼真就直說了:“若為其他事我不會找你,找你,是因為我要為先生翻案。”
程定奎以為自已聽錯了,身體不由自主的前傾:“你說……”
“你沒聽錯,我要為先生翻案。”蘭燼迎上他的視線:“你相信他是被冤枉的嗎?”
“我當然信!師父就是被人陷害的!”
這件事程定奎根本都不必想,他比誰都了解師父,就師父那個性子,絕不可能做出勾結鹽商的事情:“這些年我也一直在追查這事,但那幾個鹽商都死了,痕跡也都被清除得干凈,我只能查到些邊邊角角,但起不到決定性作用的小事,所以至今也不能替師父做什么。”
原來也不是什么都沒做過,蘭燼對他多了分好感:“這件事最關鍵的點就在于,那些鹽商為什么一口咬定就是先生和他們勾結,我看了卷宗,他們至死都這么認為,并且不是屈打成招,不是胡亂攀咬,他們甚至還拿出來了一些信件做佐證,態度極為堅定。如果只是其中一兩個人如此,那可能是被收買,可所有都這么認為,那就一定有它的原因。”
程定奎點頭:“我也這么想,可沒查到什么有利的證據。”
“所以我換了個方向去想,如果是有人打著三司使的名號在外邊行事呢?那些鹽商只知道和他們有來往的就是三司使,至于是不是真的,他們又沒見過,怎么確定?”
程定奎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空口無憑,證據呢?”
“證據我自會去找,為先生翻案本就是我來京都最重要的事之一。”
程定奎定了定心,如果是之前他會覺得這人在說笑,若翻案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堂堂鹽鐵使會做不到?
可蘭燼如今不止是蘭燼,她還是林棲鶴的夫人,只這層身份就讓她的話可信度更強了幾分。
林棲鶴,二十二歲就是正二品的同知樞密院事,樞密院盡在他手,這幾年里一直是各方都想爭取,卻一直未能爭取到的人。
蘭燼能成為他的妻子,他不信只是一道賜婚圣旨這么簡單。
“我能做些什么?”
蘭燼把自已的想法告知:“如今沒有三司使,只有你們三位副使,此次秋狝,我會促成另兩位副使隨去,你留在京都,兩位副使不在,換而言之,你就是那個當家做主的人。我要你在關鍵的時候站出來力挺大皇子,整個三司都是他的后盾。”
程定奎若有所思:“你選擇大皇子?這也是師父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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