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眾人無需言語,似乎也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從前為了陪云綺,他們曾定下規矩,除去月中,每人一月僅能見她兩次。
如今她沉沉昏睡,這規矩也無人再恪守遵循。
他們皆是身居高位、各負其責之人。
祈灼與楚翊身為皇子,肩頭擔著皇室重任。霍驍、裴羨、云硯洲各居官位,掌著一方職守。連云燼塵,也有偌大的商事版圖需坐鎮打理。
他們沒有因這場等待,便拋下所有職責,不管不顧。
因為他們知道,云綺會傾心于他們,也是因為他們各自的才能、魄力與擔當。而不是發生什么,就只顧著恐慌,變得失魂落魄。
故而白日里,他們都會各司其職,將手頭諸事處置妥當。待夜色降臨,又會不約而同地盡數折返錦寧府。
一眾人間,只有謝凜羽最閑。除了偶爾回鎮國公府探望祖父母,他幾乎是直接在錦寧府扎了根,日日守在云綺的房里。
所幸錦寧府較之云綺先前與云燼塵的住處,地界闊綽太多,房室亦富余,足夠他們每人各挑一間晚上就寢,互不叨擾。
他們也心照不宣達成默契,依著從前定下的次序,每晚都有一人守在云綺床邊,為她擦身凈面,便這般伴著她,相擁而眠。
日子久了,眾人似都慢慢接受了這般光景,心頭只剩一片沉定的平靜。
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等,那便安安靜靜守著這份等待就好。
云綺昏迷的事,還是在京中掀起了一番不小的轟動。
畢竟她才剛受封錦寧郡主,正得帝后和太后青眼,竟突然染了怪病,一睡不醒,一時間引得議論紛紛。
楚宣帝與皇后接連派人前來慰問,還欲頒旨遍尋天下神醫為她診治,不過祈灼與楚翊知曉內情,也就攔下了此事。
太子也來看了云綺好幾次,想做點什么,最終也是被祈灼勸走。
永安侯府這邊,云肆野聽聞消息時情緒當即激動不已。
云硯洲沒有告知他真相,只說已有神醫診過,云綺身體無礙,只是陷入昏睡,或許哪日便會醒來。
云肆野紅著眼,卻又毫無辦法,只能經常白日過來探望陪伴。與他一起來的,還有云汐玥。
云汐玥好不容易才與云綺處成了真正的姐妹,心底早已十分依賴她。
先前幾番來錦寧府,她總忍不住貼近云綺,也在這個過程中跟著云綺學到了很多,對她愈發崇拜和親近。
誰知還未親近幾日,便出了這樣的事。她每次來守在云綺床邊,離去時眼底總是腫著的,難掩難過。
長公主府那邊亦是如此。
楚虞得知消息后,親自登門探望了數次。更別提慕容婉瑤與柳若芙,幾乎三天兩頭便往錦寧府跑。
慕容婉瑤素來是傲嬌性子,每次來都攥著云綺擱在榻邊的手,咬著唇嗔怪她是個壞女人,總愛耍這些小性子吸引旁人目光,惹得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可說著說著,眼眶便忍不住泛紅,聲音也哽了幾分,軟著調子催她快些醒來,再不醒她以后就不理她了。
柳若芙瞧著這般光景,心里也揪得難受,只能時不時拿出帕子,背過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淚。
顏夕亦是如此,她的醫藥鋪子無事時,便總要過來。
雖然云硯洲告知她云綺只是昏睡,可她學醫問藥這么久,從未見過這般不合常理的癥狀,偏又診不出半分癥結,心底滿是沮喪。
最后也只能以好友的身份,常來云綺床前看望,盼著能等來她睜眼的那一刻。
后來,連將軍府的霍夫人也親自登門了。
從前霍夫人也瞧不上云綺過,可如今云綺聲名地位今非昔比,都快成了他兒子霍驍高攀不起的存在了。
即便拋開這些,她也早看清兒子認準了云綺,心意再無轉圜,她心底早已將云綺視作自家準兒媳。
還盼著她哪日能懷上霍家的孩子,嫁進將軍府,讓她早些抱上孫兒,誰料竟出了這樣的事。
霍驍面上瞧著還算堅韌隱忍,本就寡言的人,如今話更是少得可憐。霍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怎會不知,她兒子哪是表面那般鎮靜,心底怕是怕極了云綺醒不過來。
云綺昏迷后,錦寧府便由云硯洲主事,云燼塵打理府中雜務,霍夫人前來探望,二人自然不會攔著。
而就在云綺沉眠的這些日子里,京中還出了一件事。
不知從何處傳出的消息,京城四所立心學堂為云綺所創的事,竟漸漸被百姓們知曉了。
立心學堂自開辦以來,收納了許多貧苦人家的孩童,給了他們讀書識字的機會,只是一直無人知曉幕后創辦者是誰。
那些受惠的百姓本就對這位恩人感激涕零,卻無處表達心意。
如今驟然得知,這位大善人竟是剛被皇帝冊封為錦寧郡主的云綺,又聽聞郡主此刻身染怪病、昏睡不醒,百姓們皆是又敬又憂。
自那以后,錦寧府外便日日有百姓前來,領著自家在學堂念書的孩子,對著府門叩拜道謝。又恭恭敬敬地向上蒼虔誠祈禱,只求錦寧郡主能早日醒轉,平安康健。
所以說,人但行好事,自有天知,亦有民心所向。
可若說旁人還能靠著,或許云綺哪日便會醒轉,這樣的期盼撐著,勉強如常生活。
唯有裴羨,整個人像只剩一口氣懸著。
他身為一人之下、身肩天下萬民生計的丞相,每日照常上朝,朝中政務件件處置妥當,未有半分差池。
可自那日親眼看著云綺猝然暈倒在自已懷中,他便像丟了魂魄,眼底瞧著平靜,深處卻是一片空茫。
他幾乎再吃不下什么東西,身形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除卻處理政務,他也幾乎再不開口,整個人沉寂得像尊沒有溫度的石像。
唯有輪到他夜里守在云綺床邊時,身上才會透出一絲活氣。他會輕輕攥著她的手,貼在自已溫熱的胸口,再俯身靠近她,一遍又一遍,低啞地說著他愛她。
到最后,連謝凜羽都看不下去了。一日裴羨下朝歸來,他索性上前將人硬摁在餐桌前,逼著他吃飯,還恨鐵不成鋼地罵他沒出息。
直接罵道:“阿綺只是睡著了,又不是死了,你這副如喪考妣的樣子給誰看?天天這么折騰自已,飯也不吃,怕是沒等阿綺醒來,你先把自已熬沒了!”
又故意用激將法:“再說了,阿綺那般喜歡情事,偏你如今瘦得脫形、有氣無力的。真等她醒了,你這身子骨,還能在床上滿足她?你要是不行,就把你陪她的那一日,讓給我!”
謝凜羽這番話,終究是起了作用。
裴羨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沉寂的眼底掠過一絲波瀾,終是抬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